红孩儿身躯漂浮在半空当中,周身烈焰纷飞,好似一个小太阳一般,黑发飘扬,身下数十妖魔骤然暴起,强横气息在天地之中尽情肆虐。
可怕的火龙一条条蔓延而出,撕裂长空。
“...
洛阳城南,青石巷深处,一株百年槐树虬枝盘曲,树皮皲裂如龙鳞,树冠却稀疏得只剩几片枯叶,在朔风里簌簌打颤。树根旁半埋着半截残碑,字迹早被风雨蚀尽,唯余“贞观”二字隐约可辨——那是前朝太宗立下的祈雨碑,如今连碑文都烂了根,遑论祈雨。
树影之下,许仙正蹲着,指尖沾了点新挖出的湿泥,在青砖地上缓缓画出一道符。
不是朱砂,不是黄纸,只是寻常泥土,却在落指刹那泛起极淡的青光,如水波漾开,又倏忽隐没。他画得极慢,一笔一划皆似有千钧之重,额角沁出细汗,呼吸沉缓如钟鼓应节。他身后三步,白素贞静立,素白裙裾垂地,不染尘埃,手中一柄青玉折扇半开,扇骨上缠着三缕未散的阴气,正被她以指尖轻捻,寸寸化为灰烟。
“你画的是‘镇渊’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巷外骤起的喧嚣——远处传来铁器相撞的钝响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、还有孩童被捂住嘴后闷在喉咙里的呜咽。那是南市粮行被砸的消息刚传过来,守库的衙役被活活钉在门板上,血顺着木纹往下淌,像一条条暗红蚯蚓。
许仙没抬头,只将最后一笔收锋,泥符成形:一个倒悬的“渊”字,中间一点如坠深渊,四围却被七道短横锁死,形如枷锁。
“不是镇渊。”他终于直起身,掸了掸袍角泥灰,目光扫过巷口匆匆掠过的黑影——那是个穿破袈裟的和尚,眼窝深陷,指甲乌紫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浮着蛛网状的黑纹。他跑得极快,却在巷口猛地一顿,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贪婪,像饿狼盯上活物。
白素贞折扇一合,轻敲掌心:“是‘锁命’。”
许仙颔首:“锁他命格里那截断掉的阳寿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那和尚喉头一哽,双腿骤然软塌,扑通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,眼球暴凸,舌根翻出半截,青筋在皮下疯狂跳动。他想嘶吼,却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。半息之后,他仰面倒下,七窍缓缓渗出黑血,血落地即凝,竟结成细小骷髅形状,眨眼又碎成齑粉。
巷子里霎时寂静。
唯有槐树枯枝上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翅尖掠过许仙眉梢,带下两片干瘪落叶。
“他中了魔种,但没彻底堕。”许仙弯腰,用帕子裹住那和尚尚温的手腕,轻轻一揭——黑纹之下,皮肤完好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,自腕脉直贯心口,若隐若现。“有人在他初入魔时,替他钉了一枚‘定魄钉’,强行锁住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二魄,留一线清明。所以他还能逃,还能躲,甚至能认出我。”
白素贞俯身,指尖拂过那金线末端,眸光微沉:“定魄钉……是文始真人的手法。可文始真人从不插手人间劫数,更不会救一个将堕之僧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被救。”许仙直起身,目光越过槐树枯枝,望向皇宫方向,“他是被选中。选作引子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忽有钟声撞来。
不是晨钟,不是暮鼓,而是九声急促金钟,一声比一声高亢,一声比一声刺耳,仿佛有巨锤在人心尖上凿击。洛阳城十二座城门楼顶,铜钟无风自鸣,钟声所至之处,百姓纷纷抱头蹲地,耳鼻渗血;街边酒肆里,几个醉汉突然拔刀互砍,血溅上酒旗,旗面赫然浮现出扭曲佛号;更有甚者,刚产下婴孩的妇人听见钟声,竟抄起剪刀刺向襁褓,被丈夫死死抱住时,嘴里还在喃喃:“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菩萨要吃奶……”
白素贞玉扇展开,青光如幕罩住整条青石巷。巷外乱象翻涌如沸,巷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“九叩震魂钟。”她声音冷如玄冰,“佛门禁术,只在降伏天魔时启用。可如今钟声源起……是皇宫钦天监。”
许仙闭目,神识随钟声逆溯而上——越过朱雀大街,穿过承天门,掠过太极殿琉璃瓦,最终停在钦天监观星台最高处。那里本该是铜壶滴漏、浑天仪与星图,此刻却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巨钟,钟体密布梵文,钟纽竟是一尊双头八臂的忿怒明王像,六只手各执法器,另两只手却紧紧攥着两条赤金色锁链,锁链另一端,深深扎入台下地底,隐隐传来低沉呜咽。
“锁链底下……是龙脉?”许仙睁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线金芒。
“是人道气运。”白素贞扇面轻抬,指向钟声最盛处,“大周龙脉早已溃散七分,剩下三分,全被这口钟抽出来炼作了钟魂。每一声钟响,便榨取一分人道生机,喂养钟内囚禁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扇骨悄然转向许仙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枚青玉令牌,正面刻“人曹”二字,背面却是一幅极简山水:孤峰擎天,云海翻涌,峰顶一剑斜插,剑身铭文仅二字:“蜀山”。
“……喂养钟内囚禁的,是你的人曹印信之力。”
许仙指尖微蜷。
人曹印信,乃天道亲授,执掌人间秩序之凭证。可此刻,那印信竟在腰间微微发烫,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擦拭,欲要剥离其上属于许仙的烙印。
“他们在逼你交权。”白素贞语声平静,“以九叩震魂钟为砧,以人道气运为锤,将你这枚人曹印,锻造成新帝御玺的一部分。”
巷外钟声恰至第九响。
轰——!
整条青石巷青砖寸寸龟裂,槐树轰然倾倒,枯枝砸地瞬间,竟燃起幽蓝火焰,火中浮出无数人脸,全是洛阳百姓面孔:卖炊饼的老妪、耍把戏的少年、教蒙童的私塾先生……他们无声张嘴,齐齐望向许仙,眼中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。
许仙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正舒展眉宇的笑,像春冰乍裂,清越凛冽。
“他们错了。”他抬手,轻轻按在腰间玉牌上,掌心覆住那“蜀山”二字,“人曹印信,确是天道所授。可天道授印时,并未写明,这印信只能由一人执掌。”
白素贞眸光一颤。
许仙已转身,大步踏出青石巷。
巷外,洛阳城正陷入癫狂。东市绸缎庄火光冲天,伙计举着火把高呼“天命在我”,转头却将东家妻女拖进火场;西市药铺里,郎中抓起砒霜混入救命汤药,一边搅和一边念《金刚经》;就连平日最守礼的国子监生,也手持笏板跪在朱雀门前,额头磕出血来,嘶吼着要“请陛下赐死天下读书人”,因“文字即罪,儒生即魔”。
乱,已非初起,而是燎原。
许仙却走得极稳。
袍角拂过焦土,不沾灰烬;足下踏过血泊,不留脚印。他每走一步,身后便多一道虚影——第一道着青衫,负剑而立,剑穗垂落如柳;第二道披鹤氅,手持拂尘,眉心一点朱砂;第三道穿皂隶服,腰挎铁尺,怒目圆睁;第四道竟是个梳双髻的小女孩,手里攥着半块糖糕,踮脚张望……
虚影越来越多,渐渐连成一片人潮,无声跟在许仙身后。他们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