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，许仙听过无数回。
但是真的见面，却还是第一次。
和许仙事先幻想的形象差不多。
是个穿着僧衣，慈眉善目，浑身上下散发着悲天悯人气息的和尚。
模样说不上...
蜀中府衙后院，竹影婆娑，青石小径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露，微光初透，似有若无。许仙负手立于廊下，衣袖垂落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半片枯竹叶，叶脉已脆，稍一用力便簌簌碎成齑粉，飘散于风中。他望着远处山峦轮廓，眉间沉静，眼底却如古井投石，涟漪未平。
杨戬自他身侧缓步踱来，玄甲未卸，额间第三目闭合如初生之茧，唯余两道冷峻眉峰，在朝霞映照下泛着青玉般的微光。“汉文，你答应得太快了。”他声音低沉，不似质疑，倒像剖开自己心口，将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坦然示人，“文美真人说‘道祖转世统一四州’，可你可知那转世之身是谁？”
许仙未回头，只将掌中残叶轻轻一扬，任其被风卷走。“李济。”
“正是。”杨戬颔首，袖袍微振，“而李济，是紫微帝君亲封的‘镇南大将军’，亦是你亲自调入蜀中、授以兵符、遣往泸州平叛的那一个。”
许仙终于侧过脸，目光澄澈如洗，竟无半分惊异：“我早知他命格属‘紫气东来，龙潜于渊’，更兼八字暗合‘九曜归垣，七曜拱极’之象——非天命所钟者，岂能得你我同时瞩目？只是我未料，他竟真是道祖舍却真灵、割裂本源所化的一缕‘应劫之身’。”
杨戬沉默片刻，忽而轻笑一声，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：“你既知他是道祖化身，又怎敢让他带兵入泸州？那里……埋着五百年前镇压白骨夫人时，我亲手布下的‘三阴锁魄阵’。阵眼在泸州城隍庙地宫，阵枢直通酆都鬼门第七重裂隙。若李济踏入阵中，道祖真灵未醒则罢；一旦苏醒，三阴反噬，必引动酆都震荡，万鬼夜行，泸州三日之内，血流成河。”
许仙缓缓抬手，指尖凌空虚点三下。三粒金芒自他指端跃出，悬停半尺，如星子般明灭不定。第一粒金芒倏然炸开，化作一卷《太初混元图》，图中云气翻涌，显出泸州山川形胜；第二粒金芒凝成半枚铜钱，钱面阴刻“癸未”二字，背面阳铸“紫微敕令”，赫然是当年许仙赐予李济的兵符印信；第三粒金芒则悄然渗入青砖缝隙，须臾之后，整座府衙地脉微震，一道淡不可察的银线自地底蜿蜒而出，直指东方泸州方向——那是他早在三年前，便借巡查水脉之名，悄然布下的“星斗引灵丝”。
“二哥，你布阵之时，我已在泸州西郊青鸾岭凿通地窍，引岷江支流暗灌酆都裂隙，使阴气得泄，如江河奔海，再难壅塞。”许仙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你设三阴锁魄，我便布七星导阴；你防真灵觉醒，我便助其顺流而上。道祖若为救世而降，何惧一时阴蚀？若为乱世而来，那三阴反噬，倒正好炼其道心。”
杨戬瞳孔微缩，额间第三目竟隐隐发热。他忽然忆起三年前青鸾岭暴雨夜，自己巡至山腰，见一人披蓑戴笠，手持青铜罗盘立于断崖之上。雨水顺他下颌滴落，罗盘指针却纹丝不动，稳稳指向地底深处——那时他以为是哪个寻龙点穴的江湖术士，未曾理会。原来那人，正是许仙。
“你连这都算到了？”杨戬嗓音微哑。
“不是算到，是等。”许仙收回手指，三粒金芒尽数消散，“等一个契机，等一道裂缝，等一次天地吐纳的间隙。天道如炉，三界如薪，薪尽则炉冷，炉冷则道崩。如今薪已堆满炉膛，再添一根，便是爆裂；抽去一根，则余烬将熄。唯有在它将燃未燃、将熄未熄之际，掀开炉盖，换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天际初升的朝阳，眸中映着万丈金光：“文美真人说，道祖转世是为西行奠基。可西行若只为传法，何须大圣？若只为取经，何须八十一难？真正要取的，从来不是那几卷经文，而是人心中尚存的一线‘不信’——不信佛能渡尽众生，不信道可长生久视，不信儒可定纲常伦理。这一线不信，才是天地间最后一点活气。”
杨戬默然良久，忽然解下腰间佩剑，递至许仙面前。
剑鞘乌沉，隐有雷纹流转。
“此剑名‘斩妄’，乃通天教主昔年赐予截教门人，后随我转战昆仑墟，斩过九尾狐妖、劈过北海冥蛟、断过天庭刑律碑。剑中藏有一道‘破妄真意’，非持剑者心念纯粹、道心不堕者，不可引动。”他目光灼灼，“今日赠你，非为助你成事，是为替天下修士，问你一句——若你所行之路，终致万劫不复，你可还信自己？”
许仙并未接剑，只伸指轻叩剑鞘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清越，如钟鸣玉振。
剑鞘内忽有金光迸射，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破鞘而出，在半空盘旋三匝，竟自行分化为九道微芒，每一道皆映出不同身影：有白素贞素手执伞立于断桥烟雨中，有小青咬牙挥鞭怒斥天兵，有法海袈裟猎猎立于金山寺顶，有李纤尘闭目枯坐于蓬莱岛礁石之上，甚至还有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，金箍棒斜插于地，棍尖犹自滴落一滴赤金血液……
九道身影，九种执念，九种“不信”。
“二哥，你看。”许仙轻声道，“这九道剑气，皆因‘不信’而生。白素贞不信人妖殊途，小青不信姐姐当真无情，法海不信慈悲可容妖孽，李纤尘不信金丹大道终陷死局，孙悟空不信五行山真能压住齐天大圣……”
他指尖微抬，其中一道映着孙悟空的剑气倏然飞起，绕指三圈，竟凝成一枚寸许长短的金箍，箍身刻有细密蝌蚪状古篆——正是当年菩提祖师亲授、后被如来佛祖抹去真名的那一道“大品天仙诀”总纲。
“这金箍，不是枷锁，是钥匙。”许仙将金箍置于掌心，金光映得他掌纹如焰，“道祖与佛祖联手造猴，不是为制一奴，是为试一钥。试这把钥匙，能否打开‘天仙不灭’与‘天地有寿’之间那道死结。”
杨戬怔然。
就在此时，府衙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，夹杂着铁甲铿锵。一名玄甲斥候滚鞍下马，单膝跪于阶下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嘶哑：“报！泸州急讯——镇南大将军李济昨夜率军突袭青鸾岭，掘开地宫，破三阴锁魄阵！阵毁之际，地裂百丈，黑气冲霄，然……然李将军立于裂口之上，周身紫气翻涌，竟将黑气尽数吸入体内！今晨天光初照，他立于山巅，仰天长啸，声震九霄，啸声之中，似有龙吟，似有鹤唳，更似……一声金箍崩裂之声！”
许仙与杨戬对视一眼，皆未言语。
风过庭院，竹叶簌簌。
忽有一只白蝶自墙外飞来，翩然停驻于许仙肩头。蝶翼轻颤，翅上银粉簌簌落下，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金芒，竟隐隐勾勒出一行小字：
【金箍已解，心猿未伏；
真灵初醒，道胎未固；
若欲西行，先过我关。】
字迹未消，白蝶振翅而起，直冲云霄，倏忽不见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，五行山巅。
风骤止。
云如墨聚。
山体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，仿佛有什么亘古禁锢之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