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星图灼出的血痕，竟未结痂，反而隐隐透出金光，仿佛皮肉之下，正有熔金奔涌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府衙外忽起骚动。

    急促蹄声由远及近，夹杂着甲胄铿锵与粗哑呼喝：“奉南天门敕令！查抄蜀郡守许仙私宅！搜捕妖孽白氏！凡阻拦者，视为同党，格杀勿论！”

    紫微神色未变，只将素笺仔细叠好，收入怀中贴身之处。他缓步踱至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棂。

    府衙大门外，火把如龙，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。当先一员天将，银甲红披，手持方天画戟，正是托塔天王李靖麾下先锋，火德星君副将——赤熛怒。他身后三百天兵列阵如铁，每一名天兵额心皆烙着朱砂符印，符印中央，是一枚倒悬的黑色莲花。

    天魔莲。

    紫微眸光一寒。

    这不是天庭的旨意。

    天庭的敕令，金光煌煌，符文正向；而眼前这敕令，金底泛灰，符文逆生，莲瓣向下滴着黑血——是有人以天魔血为引，篡改了南天门玉圭上的原始敕文，伪造成天庭旨意，只为将白素贞钉死在“妖孽”之位，彻底断绝她入道之途。

    赤熛怒勒马扬戟，厉声喝道：“许仙！还不速速开门领罪！莫待天兵破门，污了你这清名！”

    紫微未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看着赤熛怒额心那朵黑莲，看着莲心一滴将坠未坠的魔血，看着三百天兵眼中那一片越来越浓的、毫无生气的灰翳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抬起左手，将那道尚未愈合的金纹血痕，轻轻按在窗棂上。

    血痕触木，无声燃烧。

    整扇紫檀木窗，瞬间被染成一片纯粹的金色。金光并非炽烈，却沉重如山岳倾覆，无声无息漫过窗棂、越过庭院、覆上府衙朱漆大门——

    大门未开。

    金光却已穿透门板，落在赤熛怒马前。

    那匹神骏无比的追风赤骝，忽地前蹄高高扬起，发出一声凄厉长嘶，随即四蹄发软，轰然跪倒！赤熛怒猝不及防，狼狈滚落马背，方天画戟脱手飞出，戟尖插进青石板，嗡嗡震颤。

    三百天兵齐齐一晃，额心黑莲剧烈明灭，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！为首数十人当场喷出一口黑血，血雾弥漫中，竟隐约可见血雾里挣扎浮沉的、无数扭曲哭嚎的婴孩面孔——那是他们早年征伐下界时，屠戮小国，所杀的未满周岁的童子冤魂！

    赤熛怒骇然抬头，终于看清那扇金光流转的窗后，紫微负手而立的身影。对方甚至未看他一眼，目光越过他，投向更远的、群山叠嶂的北方。

    那里，五行山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赤熛怒。”紫微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钟，撞在每一名天兵耳膜上，震得他们颅骨嗡嗡作响，“你可知，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第一夜，做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赤熛怒嘴唇哆嗦，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
    紫微缓缓道：“他仰面躺着，数星星。数到第七颗时，忽然大笑，笑得山石崩裂，惊走百兽。他说——‘原来天庭的星星，和花果山的一样多。老子数得过来。’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紫微并指如剑，隔空一点。

    点向赤熛怒额心黑莲。

    金光暴涨！

    那朵魔莲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神魂的哀鸣，瞬间干瘪、蜷曲、化为齑粉！齑粉飘散处，赤熛怒额头皮肤完好如初，唯有一道极细的金线，自眉心笔直向下，贯穿鼻梁，直至人中——那是封印，亦是标记，从此之后，他体内天魔血被彻底镇压，再难反噬，而他本人，亦将成为紫微手中一枚永不背叛的棋子。

    三百天兵额心黑莲同时溃散，灰翳退去，眼中重焕清明。他们茫然四顾，不知自己为何持戈立于府衙之外，只觉浑身冰冷，额头痛如刀割，地上那滩黑血，正冒着丝丝白气，迅速蒸腾消散，只余下一圈焦黑印记，形如一朵残破的、褪尽魔色的白莲。

    赤熛怒瘫坐在地，浑身湿透，抖如筛糠。

    紫微最后望了一眼北方，转身，轻轻掩上那扇金光渐隐的窗。

    窗内，烛火重新燃起，映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
    他走回案前，提起那支未干的笔，在第四张空白宣纸上，写下两个字：

    **“明日。”**

    墨迹未干，窗外忽有夜枭掠过檐角，啼声凄厉，竟似婴儿啼哭。紫微头也未抬，只将笔尖蘸了浓墨，在“明日”二字之下，又添一行小字：

    > **“寅时三刻，独赴五行山。”**

    笔锋收势，墨珠悬垂，将落未落。

    恰如那朵，悬在赤熛怒额心、即将滴落的天魔血。

    也恰如五行山下，齐天大圣口中，那颗咬了五百年、却始终未曾咽下的蟠桃核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