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多来锻炼下来让他看上去很是健壮,沙滩衣下隐约露出结实的肌肉。
“不错嘛,很合身。”
玄玖歌...
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琥珀,缓缓淌过山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柔软,斜斜地铺在青石小径上,又渐渐被升腾的暮色吞没。玄玖歌的额头还抵着安然温热的颈窝,呼吸轻而缓,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潮与依恋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外套后领处磨得微微起毛的布边,指腹蹭过那点粗粝,像是确认某种真实。
山风忽地转凉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脚边。玄玖歌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哆嗦,身子往他背上又缩了缩。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却比刚才清晰:“……那个罐子,我昨天明明把它埋在老槐树第三根气根下面了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背上的重量没变,可脚步却实实在在地顿了一下。不是踉跄,不是迟疑,而是一种极短促、极沉的凝滞——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石阶,而是薄冰上一道无声裂开的缝隙。玄玖歌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半秒,又松开,呼吸节奏却微妙地慢了半拍。
“哦?”安然应了一声,语气依旧平直,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调侃,“你埋得挺深啊,连蚯蚓打洞都绕着走。”
“不是蚯蚓。”玄玖歌终于抬起了头,下巴搁在他肩头,侧脸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绛紫,“是乌鸦。三只黑羽尖尾的乌鸦,从我埋下罐子那一刻起,就蹲在槐树最高的枝杈上,盯着我看了整整半个钟头。它们的眼睛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掐进自己掌心,“像两粒烧红的炭。”
风又起了,这次带着林间湿漉漉的土腥气。远处,归巢的鸟群扑棱棱掠过树冠,翅膀搅动气流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细小的纸片在翻动。
“你记得乌鸦?”安然问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。
“记得。”玄玖歌轻轻点头,发梢扫过他耳际,“连它们左爪第二枚趾甲上那道白痕,都记得。”
空气里有东西悄然沉了下去。不是沉默,是某种更稠密的东西——像温水里滴入一滴墨,无声晕染,缓慢地裹住两人之间不足一尺的距离。玄玖歌忽然觉得背上那点被夕阳晒暖的皮肤,正一点点渗出凉意。她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轻松的话,舌尖却像被那凉意冻住,只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微涩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余光瞥见——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内侧,靠近脉搏的地方,不知何时浮出了一小片淡青色的纹路。很浅,若不细看,只会以为是皮肤下蜿蜒的细小血管。可那纹路边缘,分明勾勒着极其微缩的、扭曲盘绕的藤蔓形状,藤蔓末端,还缀着三枚极小的、未绽开的花苞。
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疼?”背后传来一声低问。
“嗯?”她慌忙松开手,将左手藏进袖口,声音发紧,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你手抖。”他说。
玄玖歌的心跳骤然撞向肋骨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音。身后的人却没再追问,只是调整了一下背着她的姿势,手臂往上托了托,让她更稳地伏在自己肩胛骨之间。那动作很自然,带着一种近乎熟稔的力道,仿佛这具身体早已无数次承载过这样的重量与温度。
“刚才你说……梦里最怕的时候,想到的是我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为什么?”
玄玖歌怔住。晚风拂过耳廓,带来一阵细微的痒。她望着天边那颗最先亮起的星,光点清冷,遥远得没有温度。她想起山洞里那团蠕动的史莱姆,想起老乌龟背上石柱上那些晦涩符文流转时,空气里弥漫开的、类似陈年旧书页与雨后苔藓混合的奇异气息。想起自己指尖触碰到罐子系带时,那瞬间涌入脑海的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——青铜鼎腹上狞厉的饕餮纹,雪原上奔逃的鹿群蹄下溅起的冰晶,还有……一双在浓雾深处静静凝视她的眼睛,瞳孔深处,浮动着与此刻天幕相似的、碎银般的星芒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因为你站在那里,我就不会变成它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山径旁一丛野蔷薇猛地剧烈摇晃!不是风,是某种无形之物擦身而过带起的气流。几片花瓣簌簌飘落,其中一片,不偏不倚,正贴在玄玖歌额角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上。
她下意识抬手去拂,指尖却在离花瓣半寸处僵住。
那片花瓣背面,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、与她腕上一模一样的青色藤蔓纹。三枚花苞,纤毫毕现。
“……你看到了?”身后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。
玄玖歌没回答。她慢慢收回手,指尖冰凉。晚风卷起她袖口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——那青色纹路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沿着她小臂内侧向上蔓延,像一株在暗处悄然生长的活物,藤蔓舒展,花苞微微胀大,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。
“它在认主。”玄玖歌听见自己说,声音异常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不是我选了它……是它,选中了我。”
背后的躯体明显一僵。玄玖歌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如弓弦,连带着她伏着的肩膀也变得坚硬。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,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、略带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能压弯脊梁的笑意,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啧,”他嗤笑一声,带着点自嘲的狠劲,“真他妈……会挑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背着她猛地转身,不再朝山腰的村落方向走,反而一头扎进了右侧幽深的、连月光都吝于洒落的密林。脚下枯枝败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惊起栖息在灌木丛中的夜枭,扑棱棱飞向墨蓝的天幕。玄玖歌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,脸颊紧贴他后颈,闻到汗水与山野草木混合的、蓬勃而真实的气息。
“你去哪儿?!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找地方。”他脚步不停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给你‘开花’。”
林子越来越密,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,仅存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在脚下跳跃。空气变得潮湿阴冷,带着腐叶与泥土深处涌出的微酸气息。玄玖歌伏在他背上,看着两侧嶙峋的怪石与虬结的树根在视野里飞速倒退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她没再挣扎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,嗅着那点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汗味,任由他带着自己冲进这片未知的幽暗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小片被巨大环形山壁围拢的洼地,中央一泓幽暗的潭水,水面平静如墨镜,倒映着漫天星斗,仿佛整片夜空都沉入了水底。潭边生着一圈奇异的植物,叶片狭长,泛着幽幽的银灰光泽,叶脉里流淌着极淡的、萤火虫般的微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潭水正中央,孤零零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,表面光滑如镜,竟也映着满天星子,与水面交相辉映,虚实难辨。
“到了。”安然停下脚步,将玄玖歌轻轻放在潭边一块干燥的青石上。他没看她,目光紧紧锁住那块黑岩,眼神锐利得如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