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然呢？”谷雨歪头，红发绳上的绒球一晃一晃，“总不能让全门上下都听见掌门大人一边泡澡一边跟人拉钩许诺吧？再说了——”她目光扫过池壁上那枚将消未消的水痕月牙，又落回玄玖歌泛红的耳尖，笑意加深，“有些话，说出口就落了下乘。真正要紧的，是之后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洛缪终于起身。她从容踏出浴池，接过谷雨递来的素色浴袍，系带时动作流畅，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。银发湿透贴在背上，勾勒出清瘦而坚韧的线条，水珠沿着脊椎凹陷处蜿蜒而下，没入腰际。

    “药汤晾五分钟再喝。”她经过玄玖歌身边时，语速平缓，“太烫伤胃。”

    玄玖歌仰头看她，喉头滚动，最终只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谷雨识趣地退到门边，临出门前，忽然转身：“对了，掌门，您让查的‘弥留之国信使’有眉目了。”

    玄玖歌倏然抬头：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眷属。”谷雨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微光，光晕散开，显出半幅残破地图——山峦扭曲如痉挛的肢体，河流呈暗红锈迹状，中央一座孤峰顶端，悬浮着一枚倒悬的沙漏，“是‘蚀界蜉蝣’。它们不携带死神权柄，只搬运‘因果之尘’。阿纳卡戎把信封塞进您家门缝时，用的是蜉蝣啃噬空间缝隙的本能——代价是，那扇门扉此后三个月内，每逢子夜会渗出三滴黑血。”

    玄玖歌瞳孔微缩：“……她竟肯付这种代价？”

    “死神从不做亏本买卖。”谷雨收起光晕，笑容淡了几分，“所以她要的，绝不止是一封回信。”

    浴池里水声复起，是洛缪重新浸入池中，闭目养神。玄玖歌盯着那半幅地图残影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窗外，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夜幕，拖着惨白尾焰，坠向煌玄门东北角那片尚未清理的废墟——那里曾是藏经阁旧址，如今只剩焦黑梁柱刺向天空，像大地溃烂的伤口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漱心院廊下，看见米娅踮脚够一串紫藤花，洛缪无声地托了她一下腰。米娅笑着把最大那串花往洛缪发间一插，花瓣簌簌落在她银发上，像一场微型的春雪。

    “谷雨。”玄玖歌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火的刀锋，“备纸墨。我要给阿纳卡戎回信。”

    “写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告诉她——”玄玖歌抬眼，目光穿过水雾，落在洛缪沉静的侧脸上，落在她发间那抹未及拂去的淡紫花瓣上，“我玄玖歌答应的事，从不失约。但若她所求之事牵扯到他一分一毫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指尖蘸了点池水，在石台边缘缓缓写下三个字：

    **“问过他。”**

    水字未干，门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带着少年特有的喘息。紧接着，米娅的声音响彻回廊：“洛缪！玄玖歌！你们在吗？！嘉琳娜刚传讯说……说她到了！而且——”

    门被猛地推开，米娅风风火火冲进来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束刚采的雪魄樱，雪白花瓣上还凝着晶莹露珠。她一眼扫过池中二人，毫无障碍地越过所有尴尬，径直奔到石台边，把花往玄玖歌怀里一塞，又从袖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    “快看快看！嘉琳娜给我的！”她眼睛亮得惊人，指尖点着纸上一行潦草字迹，“她说这是‘紧急联络符’，只要把名字写上去，就能直接传送到她手边！我试过了，真灵！我写了‘米娅’，下一秒她就回了个‘哭’字加十个小星星！”

    玄玖歌低头看那张纸——纸面泛黄，边缘磨损，明显是从某本旧册子上撕下的。可当她目光触及纸上墨迹时，呼吸骤然一窒。

    那墨色并非寻常烟墨，而是泛着幽微的、近乎液态的暗金色。更令人心悸的是，墨迹深处，无数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正缓缓蠕动，如同活物血脉搏动。

    弥留之国的蚀金墨。

    她猛地攥紧纸张，指节泛白。身后，洛缪缓缓睁开眼，银眸映着烛火，冷冽如霜。

    米娅还在兴高采烈：“她说让我第一个写上你们的名字！玄玖歌！洛缪！快呀！”

    浴池水波轻荡，映着三人身影——一个裹着浴巾咬唇不语，一个静坐水中眸光如刃，一个捧着樱花笑容灿烂。窗外，流星坠落的余烬尚未冷却，而废墟深处，某根焦黑梁柱的阴影里，一粒微不可察的黑色砂砾，正悄然渗出地面，在月光下折射出沙漏倒悬的冷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