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伸出手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水晶的瞬间，整个归墟之井亮如白昼。银光暴烈涌入他双目，烧尽所有迷茫。他看见了。看见母亲奥黛丽在产床上将最后一丝神力注入襁褓时，眼角滑落的泪珠化作了稚子梦教会的第一颗圣晶；看见父亲埃尔文在议政厅签署驱逐令时，袖中悄然渗出的黑色血丝正无声滋养着地板缝隙里的菌类；看见七岁的自己埋下戟杆后，泥土里钻出的嫩芽顶端，赫然开着一朵纯白的小花——稚子梦的圣花“无瑕”。

    原来一切早有定数。

    他才是那个被精心培育了十七年的……最完美的祭品。

    王戟收回手，水晶心脏依旧搏动，但光芒已趋于温润。他转身走向井壁。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，门扉虚掩，透出暖黄微光。门楣上，用古神语镌刻着一行小字：

    【欢迎回家，我的孩子。】

    他抬脚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门内不是监牢。是凯尼斯伯爵府的旧书房。橡木书架高耸入云，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，空气里浮动着羊皮纸与旧墨的香气。壁炉前，一把扶手椅安静地摆放着，椅背上搭着一条暗红色羊毛毯——父亲常盖的那条。

    王戟走过去，手指拂过椅背。羊毛毯下，露出半张泛黄的画纸。他轻轻抽出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。画中是个男孩，坐在窗边看书，阳光勾勒出他柔软的发梢。男孩侧脸轮廓稚嫩，可那执笔的左手，腕骨处却已隐隐透出暗紫色纹路。画纸右下角，有两行小字，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写就：

    【给我的王戟。

    不必寻找来路。你本就是归途。】

    落款处，没有签名。只有一枚小小的、用朱砂点就的银月印记。

    王戟攥紧画纸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。窗外，不是归墟之井的黑暗，而是首都的黎明。薄雾如纱，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尖顶与高塔。远处，治安总署的钟楼敲响六下，悠长钟声里，他听见了细微的、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抬头望去。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掠过窗棂，爪上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。铃声清越，却只在他耳中响起。鸽子飞过时，抖落几片羽毛。羽毛飘落途中，化作点点银辉，融入晨光。

    王戟伸手，接住最后一片。银辉在他掌心凝聚、旋转，最终幻化成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巧克力糖纸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糖纸，又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。

    原来所谓归墟，并非终结之地。

    是摇篮。是胎衣。是神明为祂的孩子，亲手铺就的——第一级台阶。

    （全文完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