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慧明和尚的‘尽力’,不是拖延空悲,是在拖延……这个封印彻底苏醒的时间。”吴亡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每个人心底激起冰冷的涟漪,“他拖延的每一秒,都在给封印内部那个东西,争取更多的‘养料’。养料,就是我们的恐惧,我们的绝望,我们的……破解行为本身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缓缓下移,距离那墨色光点,只剩一指之遥。
“我们每破解一尊佛像,不是在打开一道门,而是在……喂饱一头沉睡的饕餮。【苦谛】是第一口食粮,【道谛】是第二口。接下来呢?【集谛】?【灭谛】?还是……其他我们根本不知道名字的东西?”
“轰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!
不是来自石门,而是来自藏经阁方向!
紧接着,是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密集如擂鼓,沉闷如闷雷,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、金属与巨石疯狂摩擦撕扯的刺耳尖啸!整座石门密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,墙壁缝隙中簌簌落下细小的尘埃。远处,隐约传来一声短促、凄厉、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惨嚎,随即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空悲!”烬心失声叫道。
“不。”吴亡却依旧蹲在那里,指尖悬停,连头都没回一下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是慧明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,站起身,目光投向石门之外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,看到了那场正在上演的、无声的暴烈厮杀。
“他撑不住了。”吴亡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让人窒息,“封印要醒了。而他……成了第一个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石门内侧,那面原本光滑如镜的、由某种暗沉黑曜石构成的巨大门板上,毫无征兆地,浮现出一道狭长、新鲜、边缘微微翻卷着暗红血肉的……爪痕。
那爪痕并非刻在表面,而是从石头内部“生长”出来,如同活物般蠕动着,丝丝缕缕的、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黑气,正从爪痕的缝隙里,汩汩渗出。
与此同时,白眼执念周身最后一丝白雾,彻底消散。
他依旧盘坐着,可那具躯壳,已然彻底失去了“人”的温度与质感。皮肤呈现出一种冰冷、坚硬、毫无生气的青灰色,上面纵横交错着无数道细密的黑色裂纹,如同被无数蛛网缠绕的劣质瓷器。他双目圆睁,瞳孔彻底褪去所有色彩,只剩下两片纯粹、死寂、空无一物的……灰白。
他死了。
或者说,作为“白眼执念”的这个概念,被吴亡一脚踩碎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,成为一具等待风化的空壳。
吴亡最后看了那具空壳一眼,没有怜悯,没有唏嘘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认。
然后,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石门走去。
脚步落在金砂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稳定,有力,不疾不徐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清晰地盖过了远处传来的、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声与岩石碎裂的轰鸣,“现在。”
“不等其他人了?”若水急问,目光扫过依旧静立在原地的吴晓悠和曼荼罗。
“等不了。”吴亡头也不回,手已按在那扇布满新爪痕的、冰冷刺骨的石门之上,“再等下去,我们连门都出不去。这扇门,很快就要变成‘里’的入口了。”
他五指猛地收紧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推门!”
没有咒语,没有符箓,没有繁复的仪式。
只是最原始、最蛮横的——推!
“呃啊——!!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从吴亡喉间迸发!他全身肌肉贲张,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如虬龙般暴起,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!脚下金砂被狂暴的力量瞬间犁开,形成两道深深的沟壑!
轰隆——!!!
那扇仿佛亘古以来便屹立于此的、沉重得足以压垮山岳的黑曜石巨门,竟在这一推之下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、仿佛骨骼断裂般的巨大呻吟!门轴处迸射出刺目的、暗紫色的电火花!门缝……被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狭窄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!
缝隙之外,并非他们熟悉的、通往藏经阁阶梯的昏暗甬道。
而是一片……沸腾的、粘稠的、不断翻涌着无数扭曲人脸与残肢断臂的……猩红迷雾!
那迷雾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,其中无数张面孔正无声地开合着嘴巴,发出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嘶鸣!无数只惨白的手臂在雾中狂乱挥舞,试图抓住任何靠近的活物!
一股混杂着浓烈血腥、腐烂内脏与陈年香灰的、令人作呕的恶臭,如同实质的潮水,猛地从门缝中喷涌而出!
“就是现在!”吴亡低吼,身体已如离弦之箭,率先侧身挤入那狭窄的门缝!“跟紧!别回头!”
烬心第一个反应过来,咬紧牙关,将手中那支滑腻的红蜡烛狠狠咬在嘴里,双手护住头脸,紧随吴亡冲入那片沸腾的猩红!
堡垒紧随其后,动作快如猎豹,匕首已反握在手中,警惕地扫视着雾中每一个蠢蠢欲动的轮廓。
若水、百香果、藏经阁……一个接一个,身影被那猩红迷雾吞没。
吴晓悠最后一个踏入门缝。她脚步轻盈,仿佛踩在云端,临消失前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石门内侧,那具依旧盘坐、布满裂纹的青灰色空壳,以及空壳前方,那道正在缓缓愈合、却留下深深暗红烙印的爪痕。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笑意,似乎加深了一分。
曼荼罗是最后一个。
她并未立刻进入。她站在门缝边缘,猩红迷雾在她周身三尺外诡异地分开,形成一个真空的圆环。她微微侧头,目光越过翻涌的血雾,投向石门深处,投向那具空壳。
然后,她抬起右手,对着那空壳的方向,做了一个极其优雅、却又充满了某种无法言喻的、亵渎意味的……合十礼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石门内侧,那具青灰色的空壳,布满裂纹的胸膛位置,极其微弱地、闪烁了一下。
像一颗即将熄灭的、黯淡的星辰。
随即,曼荼罗身形一闪,如烟般融入猩红迷雾,消失不见。
石门,在所有人进入的瞬间,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巨兽闭颌般的巨响。
轰——!
门缝彻底弥合。
只余下石门内侧,那道新鲜的、不断渗出黑气的爪痕,以及……那具盘坐的、布满裂纹的、再无一丝活气的青灰色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