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幕看上去惊悚极了。
慧明和尚先是低头看了看那放在自己面前的佛契,又抬头望向空悲住持脸上的癫狂。
随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...
白眼执念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那枚金丹被吴亡攥在掌心,温热、微震,像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。它表面浮着细密金纹,纹路竟与吴亡掌心的旧疤隐隐相合——不是巧合,是映照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,又抬眼望向白眼执念那张与慧明九分相似、却偏生多出三分癫狂的脸,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轻,却像铁钉楔进青砖缝里,崩开一道无声裂痕。
白眼执念没动,只是盘坐的膝骨绷紧了一瞬,袈裟下摆无风自动,边缘泛起灰白死皮似的褶皱。他喉结上下滑动,仿佛吞咽的不是空气,而是某种正在溃烂的余味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,“……不该碰它。”
“哦?”吴亡把金丹在指间转了半圈,金光晃过他眼皮底下淡青的血管,“它长在佛像脑门上,又没上锁,也没贴封条,更没写‘擅动者魂飞魄散’——他娘的,你倒是贴一个啊?我好歹也认个字,不至于连警告都看不懂。”他顿了顿,拇指用力一按,金丹表面金纹倏然亮起,映得他瞳孔深处也跳动着两簇幽微火苗,“再说了,你管这叫‘碰’?我这是验收成果。甲方爸爸验货,还得签个字呢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翻,金丹已如弹丸般射出,不偏不倚,正中白眼执念眉心!
“咚——”
一声闷响,不似血肉相击,倒像古钟撞在空瓮之上。白眼执念整个身子猛地向后一仰,脊背未触地,悬停半尺,僧袍鼓荡如帆。他双目圆睁,瞳孔里没有惊骇,只有一片急速蔓延的、混沌的灰雾,雾中浮沉着无数张嘴——全是慧明和尚年轻时、中年时、垂暮时的脸,一张张开合,无声嘶吼,又瞬间被灰雾吞没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非人的尖啸从他喉间迸出,却在出口刹那被无形之力掐断,只余气流摩擦的嘶嘶声。他额头正中,一点金芒刺破灰雾,缓缓渗出,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痂,正微微搏动。
吴亡拍了拍手,像掸掉一星尘埃:“行了,打完收工。你这反应,比我家楼下修水管的老王还脆。”
他转身就走,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金砂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那砂河本在佛像脚下流淌不息,此刻却像被抽去筋骨,骤然滞涩,金光黯淡,沙粒簌簌坍塌,堆成一座微小的、毫无意义的坟丘。
其余人尚在各自佛像前僵立未醒。藏经阁、烬心、若水、堡垒、彼岸花……七个人影静默如石雕,只有烛火在他们袖口、发梢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。吴晓悠站在最靠近石门的位置,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缕飘来的金砂,砂粒在她指腹碎成齑粉,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她听见了那声闷响,也看见了白眼执念额上渗出的金痂。她没回头,只是极轻地、极慢地吸了一口气,气息沉入肺腑最深处,又缓缓吐出。吐息之间,她耳后一粒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褐斑,悄然褪去颜色,变得与周遭皮肤一般无二。
吴亡走到她身侧,没看她,目光扫过众人静止的侧脸,最后落在石门本身。门缝依旧严丝合缝,可这一次,门轴处那道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锈迹,颜色似乎深了些许——不再是陈年铁锈的暗红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黑血的紫褐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吴亡说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切开了密室里粘稠的寂静。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颤,自石门内部幽幽传来。不是金属鸣响,更像是某种巨大活物在漫长沉眠中,第一次翻了个身,脊椎骨节错位挤压的闷响。石门表面那些早已剥蚀不清的梵文浮雕,竟有三处微微凸起,如同皮肤下拱起的虫蛹,蠕动了一下。
白眼执念终于撑着地面,缓缓坐直。他额上金痂已隐没不见,只余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线,如胎记般横亘眉心。他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,抹过那道金线。指尖沾上一点极淡的、温热的金粉。
他抬头看向吴亡,嘴角牵起一个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在眼尾拉出几道深刻的、刀刻般的纹路。“施主……好手段。”他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带上一丝奇异的沙哑磁性,像古寺晨钟余韵,“贫僧……小看了这具躯壳里,竟还藏着如此……野火。”
“野火?”吴亡嗤笑,从背包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,叼了一根在嘴里,却没点,“烧起来费劲,灭起来更费劲。燎原之前,先得有人往里头扔干柴。”他歪头,烟卷在唇间晃了晃,“你猜,谁是那第一捆柴?”
白眼执念垂眸,目光掠过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、属于百香果呕吐物的黏腻痕迹——那枚被强行催吐的虫卵早已不见踪影,只余一圈深褐色的污渍,边缘蜷曲,形如一只闭拢的、充满恶意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两秒,忽然低低地、极快地念了一句经文。不是《心经》,也不是《金刚经》,语调拗口,音节破碎,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语言的、冰冷滑腻的韵律。念毕,他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,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。
“阿弥陀佛。施主所求之‘门’,贫僧……已为尔等,开了一隙。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不是石门,而是——
藏经阁!
那个一直紧闭双眼、面色平静的年轻僧人,身体猛地一颤!他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疯狂转动,仿佛在眼眶内撞碎了无数玻璃珠。他喉结剧烈滚动,张开嘴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一股浓稠、腥甜、混杂着铁锈与腐烂檀香的气息,从他大张的口腔深处,汩汩涌出!那气息并非气体,而是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暗红色雾,甫一离体,便如活物般扭曲、伸展,眨眼间化作一条细长的、布满倒刺的血线,疾如闪电,直射石门!
“拦住它!”吴亡厉喝,声音炸雷般响起!
烬心反应最快,手中红蜡烛脱手掷出,烛火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弧线,狠狠撞向血线!烛火触血即燃,爆开一团惨白火焰,却只烧灼了血线前端一寸,那火焰便如被巨力撕扯,瞬间熄灭,血线余势不减,穿透残火,速度竟似更快一分!
藏经阁本人却毫无所觉,依旧僵立,唯有口中涌出的血雾愈发汹涌,仿佛他整个人正被无形之口,一口口啃噬殆尽!
彼岸花身影一闪,已至藏经阁身侧,左手并指如刀,带着刺耳破空声,狠辣斩向其颈侧大动脉!指尖距皮肉尚有半寸,一股无形巨力轰然撞来!彼岸花闷哼一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,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,嘴角溢出一线猩红。
“别碰他!”吴亡暴喝,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石门,目标却非那血线,而是白眼执念!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,寒光凛冽,直取对方咽喉要害!这一击快、狠、绝,毫无回旋余地,竟是要以命搏命,逼其回防!
白眼执念却纹丝不动。他甚至没抬眼,只是唇角那抹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