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僧袍,光头锃亮,眉心一点朱砂痣,双手结印置于腹前。面容平静,双眼紧闭,呼吸微不可闻——若非胸膛尚有起伏,简直与泥塑无异。
慧明。
真正的慧明。
不是执念,不是幻影,不是金蝉寄生的傀儡。
是他本人。
吴亡脚步顿住。
他忽然明白了黑眼执念临死前那句“尔等凡人岂能明佛意”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狂妄,是悲悯。因为慧明从未离开。他一直在这里。清醒地,沉默地,以肉身为牢,囚禁着体内那只越养越肥的金蝉。
而金蝉,正从他后颈缓缓钻出。
不是破皮而出,而是像藤蔓缠绕树干那样,一圈圈盘旋上升。每一圈藤蔓表面都浮凸着细小佛面,佛面嘴唇开合,无声诵经。藤蔓顶端,一朵紫黑色莲苞正徐徐绽放,莲心盘踞着一只通体金红、背生六翼的蝉。蝉翼薄如蝉翼,却映出万千佛国生灭影像;复眼浑圆,瞳孔里各自悬浮着一尊微缩金身佛像。
金蝉察觉吴亡到来,六翼微颤,莲心佛像齐齐睁眼。
吴亡没动。
他盯着慧明平静的侧脸,忽然开口:“你早知道我会来。”
慧明眼皮未抬,声音却如古井水滴,清冷回荡:“贫僧不知你是谁,只知你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你心口有金蝉欲食之肉,亦有金蝉不敢食之骨。”慧明终于睁眼。
那是一双毫无杂质的眼睛。瞳孔深处,既无愤怒,也无恐惧,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疲惫。而在那疲惫最深处,吴亡竟看到了一丝……笑意?
“你笑什么?”吴亡问。
慧明缓缓抬手,指向自己心口:“笑它困我十年,却不知我日日诵《金刚经》,非为驱邪,实为喂它。”
吴亡一怔。
慧明继续道:“经文入腹,化为养料;养料反哺,滋长金蝉。金蝉愈壮,我神愈清。它以为我在求解脱,其实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吴亡脸上,“我在等一个,能替我把它摘下来的人。”
吴亡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放任空悲疯魔,纵容边奇献祭,默许香客日夜叩拜……就为了养肥它,好让我来摘?”
“不。”慧明摇头,“贫僧只等你。他人,不过顺带。”
话音未落,金蝉六翼骤然张开!
亿万佛国影像轰然爆裂,化作漫天金色光雨倾泻而下。光雨触及地面,立刻凝成一尊尊迷你金佛,金佛落地即跪,齐齐叩首,额头撞地之声汇成洪钟巨响——
咚!咚!咚!
每一声叩首,吴亡心口金光便暴涨一分,皮肤下血管根根凸起,如金线游走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按住左胸,指节泛白。
慧明却在此时,缓缓伸出右手。
不是攻击,不是结印。
只是摊开手掌。
掌心空无一物。
但吴亡看见了。
在慧明掌心正中,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舍利。舍利表面布满裂痕,裂痕深处,有微弱红光如血丝般搏动。
那是慧明自己的舍利。
也是他囚禁金蝉的最后枷锁。
“拿去。”慧明道,“它若离体,贫僧即死。但若你持此舍利靠近金蝉,它必主动离体——因它渴求圆满,而此舍利,是它唯一残缺之物。”
吴亡抬头,死死盯着那枚舍利。
三秒后,他猛然起身,一把抓向慧明掌心!
指尖即将触碰到舍利的刹那——
慧明五指合拢!
舍利消失。
同时,金蝉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空间的嘶鸣!整个密室白光疯狂收缩,尽数灌入金蝉体内。它六翼尽染血色,莲心佛像尽数爆裂,化作滚滚黑烟缠绕周身。黑烟中,金蝉身躯暴涨十倍,六翼展开如遮天巨幕,翼尖垂落无数金色丝线,丝线末端,串着一颗颗仍在跳动的人心——全是昨夜寮房中那些香客的心。
吴亡瞳孔骤缩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些人心表面,全烙着和他心口一模一样的金纹。
金蝉不是在收割。
是在回收。
回收所有被它播下佛种的宿主。
“晚了。”慧明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遥远,“它已知晓你意图。”
吴亡没答。
他只是猛地扯开自己左胸衣襟,露出那片正剧烈搏动的皮肤。皮肤下金光已炽烈如熔岩,下一秒,就要破体而出!
他右手指甲狠狠划过左胸——
嗤啦!
皮开肉绽。
没有血。
只有金光喷涌!
金光如活物般射向空中,瞬间与金蝉垂落的金色丝线撞在一起!两股金光相触,竟发出金属交击的刺耳尖啸!丝线寸寸断裂,断口处喷出腥臭黑血,而吴亡伤口中喷出的金光却愈发汹涌,竟逆流而上,沿着剩余丝线急速蔓延,直扑金蝉本体!
金蝉六翼狂震,发出惊怒咆哮!
就在此刻,慧明动了。
他双掌猛地拍向自己太阳穴!
砰!
一声闷响,慧明七窍飙血,却仰天大笑:“阿弥陀佛——!”
笑声未落,他整个人轰然炸开!
不是血肉横飞。
是化作亿万点金色光尘,光尘中每一点,都是一句完整的《心经》经文。经文如流星雨般扑向金蝉,尽数撞入其六翼之间!
金蝉动作猛地一滞。
六翼表面,亿万佛国影像疯狂闪烁、错乱、崩解!它发出痛苦尖啸,六翼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撕扯、绞杀!每撕开一道伤口,便喷出大量黑血,黑血落地即化为狰狞鬼面,鬼面张口,竟开始反噬金蝉本体!
吴亡抓住这刹那空隙,左手闪电探出,不是抓舍利,而是死死扣住慧明炸开前最后一瞬飘向他掌心的——那枚灰白舍利!
舍利入手冰凉,裂痕中的红光却灼热如炭。
他毫不犹豫,将舍利狠狠按向自己左胸伤口!
噗——!
舍利嵌入皮肉,与那颗搏动金心严丝合缝咬合!
刹那间,吴亡全身金光暴涨百倍!他双目赤红,瞳孔深处,竟浮现出与金蝉复眼一模一样的亿万佛国影像!影像中,每一尊佛像眉心,都缓缓睁开一只猩红竖瞳!
“呃啊——!!!”
吴亡仰天长啸,声震寰宇!
他右手猛地握拳,再张开时,掌心已多出一柄由纯粹金光凝成的长剑。剑身无锋,却流转着《金刚经》全文,每一个字都是燃烧的梵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