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实。”
“卞伦山侯名下七千亩上田,尽数投作大通寺寺田,换得每年‘香火红利’二十八万两——可属实?”
卞福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:“大人,那七千亩地,去年秋收,实产粟米不足三千石。按市价,折银不过四万两千两。可大通寺付来的‘红利’,是二十八万两。”
孤峰呼吸一滞。
四万两千两的地,换来二十八万两的“红利”?
这哪是香火钱?这是剜肉喂狼!
“为何?”孤峰声音绷紧。
卞福忽然笑了,那笑容干瘪如枯槐树皮:“因为大通寺的长生库,不收银子,只收‘功德’。而功德……”他视线缓缓移向苏陌,“得由户部员外郎齐谨齐大人,亲手盖上官印,才算数。”
苏陌指尖一紧。
卞福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齐大人每月初一,赴大通寺‘讲经’半个时辰,讲的不是佛法,是《户部度支律》第三条第七款——关于‘民间借贷利息上限’的豁免细则。讲完,大通寺便奉上加盖户部印信的‘功德券’,持券者,可在卞府名下所有商铺,享受十年免息赊购。”
堂内骤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原来如此!
卞伦不是在放贷,是在借佛寺之名,行朝廷之权!
大通寺不是在敛财,是在替卞伦,把户部的印章,当成印钞的铜模!
“讲经”是幌子,“功德券”是凭证,“十年免息赊购”是诱饵——最终,所有债务风险,都沉淀在大通寺名下,而卞伦,只收获真金白银与源源不断的“香火”。
苏陌闭了闭眼。
难怪齐谨说“卞伦山侯府邸皆是水泥所筑”。水泥坚硬,却需水调和;权力滔天,亦需法理为浆。卞伦用大通寺作水,把户部的律条搅成一滩浑浊泥浆,再浇灌进自己早已画好的地基里——那地基,早被水泥封得密不透风,连阳光都照不进去。
“齐大人。”孤峰忽然转向苏陌,声音低沉如铁,“你可知,大通寺长生库,去年向京中七十二家商号发放‘功德券’,总面额……三百一十七万两?”
苏陌睁开眼,眸色幽深:“知道。”
“其中,六十九家商号,名下铺面、作坊、货栈,皆在卞伦山侯名下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而这些商号,去年申报的‘经营亏损’总额,是二百九十三万两?”
“知道。”
孤峰死死盯着他:“那你为何……不早奏?”
苏陌静静看着堂外斜射进来的光柱,无数微尘在光中狂舞,像一场无声的暴雪。
“因为早奏,便是打草惊蛇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卞伦若知事败,必毁账册,焚契书,屠证人。届时,我们拿到的,不过是一堆焦黑纸灰,和七十二具被毒哑的尸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卞福脸上:“可若等他自以为胜券在握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在大理寺公堂上,亲口咬住‘私运赃银’这根绳子……”
卞福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如裂帛:“好!好一个‘咬住绳子’!齐大人算得准啊!他算准老奴不敢死——死了,卞府七百口人,明日就得去乱葬岗刨坟吃土!他算准老奴不敢说全——说了全,大通寺地窖里那三千具‘自愿献身’的苦力尸骨,就得连夜填进水泥池子!”
他笑声戛然而止,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指向苏陌:“可齐大人漏算了一样!”
苏陌抬眸。
卞福眼中泪光一闪,竟似悲悯:“他漏算了……人心。”
“老奴跟了卞侯四十三年,看他如何从一介寒门书生,熬成封侯拜相的权臣。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,记得冻掉脚趾的冬天,所以他贪,贪得理直气壮——他说,这天下,本就是饿殍堆出来的,他卞伦,不过是从尸堆里,捡了几块干净骨头罢了!”
堂内落针可闻。
苏陌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卞福,你恨他吗?”
卞福一怔。
“恨他把你当狗使?恨他让你去大通寺,数着那些被活埋的苦力名字,记下他们临死前抓烂的指甲?恨他逼你签那份‘自愿典身契’,把你女儿卖进教坊司,只换回三两银子的‘安家费’?”
卞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像破旧风箱在拉扯。
“你恨。”苏陌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停在他面前,声音温和得近乎叹息,“可你更怕。怕死,怕穷,怕这世道没了卞伦,你会连当狗的资格都没。”
卞福猛地抬头,老泪纵横,却不再说话。
苏陌转身,对孤峰拱手:“尚书大人,此人证词,已足证卞伦山侯勾结大通寺,以权谋私、偷逃商税、草菅人命。但此案……不该由大理寺或刑部终审。”
孤峰心头一震:“为何?”
“因为。”苏陌望向宫城方向,朝阳正刺破云层,金光泼洒在檐角蹲兽的琉璃冠上,灼灼生辉,“卞伦山侯所犯,非是寻常贪墨。他挪用的是国法之髓,盗取的是皇权之柄,亵渎的是社稷之基。此案若由三法司审,便是以下犯上,以臣裁君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此乃……逆案。”
孤峰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逆案。
这两个字,重逾万钧。
历朝历代,凡涉“逆”字者,必由天子亲鞫,诏狱彻查,三司会审不过是个过场。而今日公堂之上,齐谨未动一刀一杖,未施一刑一讯,仅凭一纸契约、一本账册、几句闲谈,便将一品侯爵钉死在“逆”的十字架上——
不是他贪了多少银子。
是他把朝廷的律法,当成了自家后院的篱笆;把陛下的权柄,当成了他卞府账房里的算盘珠子。
这才是真正触犯天条的罪。
“传令。”孤峰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石裂帛的锐利,“即刻八百里加急,将今日公堂全录、卞福口供、大通寺账本副本,星夜送入宫中!另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堂下所有衙役,声如洪钟,“自即刻起,大理寺所有卷宗、文书、印信,全部封存!未经陛下朱批,任何人不得调阅、誊抄、损毁!违者——斩立决!”
衙役们轰然应诺,声震屋瓦。
苏陌却已转身,缓步走向堂外。
阳光扑面而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。阶下青石被晒得发烫,蒸腾起一层薄薄热浪,扭曲了远处宫墙的轮廓。他忽然想起齐谨昨日离府时,曾指着东边一片荒芜丘陵说:“苏大人且看,那里若铺上水泥,五年后,便是大周第一座不夜新城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。
此刻才懂,那不是意气。
是蓝图。
是刀锋藏于绣锦,雷霆隐于春雨,将整个王朝的筋骨,一寸寸,浇筑进新鲜滚烫的水泥里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尚未凝固的模具边缘,脚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