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隐摇头:“她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她知道,”钟隐迎着对方灼灼目光,缓缓道,“真正的账,从来不在账册上。”
南宫射月沉默片刻,忽而伸出手,掌心向上,摊开——那掌心之中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边缘锋利如刀,正面铸“大武通宝”,背面却无年号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,蜿蜒如蛇。
“这是今晨,我在清河坊千户所牢房青砖缝里捡到的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卞伦审问那些御史时,他们指甲缝里,全都有这种铜钱的碎屑。”
钟隐目光骤然凝住。
大武朝铜钱,皆由户部宝泉局统一铸造,每枚钱背必有年号与“户部”二字。无年号者,唯有一种——
——北境叛军李靖余部私铸的“伪钱”,专用于渗透边关市易,扰乱币制。此物早在三年前已被剿灭殆尽,朝廷悬赏千金求其模,至今杳无音信。
可它竟出现在京师最森严的诏狱砖缝里?
南宫射月收拢五指,铜钱消失不见,只余掌心一道浅浅白痕:“卞伦不信,说是我眼花。但我知道,那晚牢中,至少有七个御史,被灌过一种淡青色的茶汤。”
钟隐呼吸一滞。
淡青色茶汤……
他猛然想起,大通寺案卷里,一份被涂改三遍的仵作验尸单上,曾潦草注着一句:“邱淮胃中残留物,呈淡青絮状,疑含青黛、苦参、茯苓……”
青黛入药可清肝火,苦参燥湿杀虫,茯苓健脾宁心——三味合煎,正是宫中秘传的“安神饮”,专供高位内监服用,以防夜惊失仪。
可邱淮一个被贬斥的刑部员外郎,凭什么喝得起宫中御药?
除非……有人定期给他送。
送药的人,手里攥着能伪造户部铜钱的模具。
而能自由出入诏狱、又精通药理、且与邱淮有隐秘往来的人……
钟隐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个人影。
——安五。
那位总在女帝身侧捧拂尘、宣圣旨、笑得温煦如春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他忽然抬手,将手中油纸包郑重递给南宫射月:“郡主,请把这个,亲手交给钟小姐。”
南宫射月接过,指尖微凉。
钟隐深深吸了一口气,宫墙外槐花正盛,甜香浮动,却压不住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。
“顺便告诉她,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仿佛自语,又似宣告,“京税司提举副使的印信,我已命人连夜刻好了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铜印。”
“是青铜掺了三成陨铁,重十七斤八两,印钮雕作獬豸衔环。”
“明日卯时三刻,我会亲手,按在她右掌心。”
南宫射月眸光一颤,终于动容。
陨铁獬豸印——那是大武开国时,太祖皇帝赐予首任户部尚书的镇司之宝,象征“税权如天,不可欺瞒”。此后二百余年,此印早已失传,只存于《大武典章》图谱之中。
她盯着钟隐,一字一顿:“你哪来的?”
钟隐望着宫阙飞檐上栖息的一只白鹭,忽然微笑:“昨夜子时,我去了趟皇陵。”
“在太祖皇帝玄宫地宫第三重甬道尽头,一口黑檀棺椁底下,找到了它。”
南宫射月久久无言。
良久,她转身欲走,忽又顿步,未回头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——掌心之上,那枚伪钱再度浮现,边缘寒光凛冽。
“这钱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冰锥凿地,“是从邱淮指甲缝里,刮下来的。”
钟隐没有应声。
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一枚小小鱼符,通体莹白,乃南海鲛珠磨制,正面雕“孤峰”二字,背面却是两行细如蚊足的篆文:
【税正则国固,法明则民安】
——这是他当日受封天南侯时,女帝亲手所赐,从未离身。
他将鱼符放入南宫射月掌心,覆盖住那枚伪钱。
“烦请郡主,一并带给药娘。”
“告诉她,税司第一桩案子,不查瓦价,不查茶汤,只查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重重宫墙,仿佛已看到那座尚在图纸上的京税司衙门,看到檐角将悬的“税正天下”匾额,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、颤抖、燃烧。
“查清楚,”钟隐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重逾千钧,“是谁,在替邱淮,数十年如一日,悄悄垫付那笔本该由他自行缴纳的商税。”
南宫射月倏然转身。
两人目光相撞,刹那间,有雷霆在寂静中炸响。
她终于懂了。
所谓“巨额财产来源不明”,从来不是一句玩笑。
那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能打开所有暗室、揭开所有账簿、撬动所有盘根错节之利益的——
税匙。
她攥紧掌心,鱼符棱角硌得生疼,伪钱寒意刺骨。
“好。”她只吐出一个字,转身离去,青裙翻飞如刃,割裂午门广场上凝滞的空气。
钟隐独立阶前,目送她身影消失于宫墙拐角。
风起,卷起他蟒袍下摆,露出靴筒内一截暗金纹匕鞘——那是林墨音亲手所赠,匕首名“税刃”,刃长一尺三寸,专破贪墨者心脉,吹毛立断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胸前蟒纹凸起的鳞片。
金线冰凉,龙睛幽暗。
忽而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数十名青衫儒生簇拥着一辆牛车,车辕上插着竹枝白幡,幡上墨书八个大字:
【税苛如虎,斯文扫地】
为首者竟是国子监祭酒王砚,须发皆白,手持一卷《孟子》,正高声诵读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……”
——是科举应试的举子们,闻风而来,要向新晋太子少保、天南侯、京税司主官讨个说法。
钟隐静静看着。
没有怒,没有惧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慢慢整理好蟒袍褶皱,理平腰间鱼符丝绦,抬步,迎着那支浩荡儒流,独自向前走去。
阳光泼洒在他身上,蟒袍金线灼灼生辉,仿佛披着整条黄河奔涌的浪涛。
而他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午门之外,延伸到整座神京城最幽暗的街巷深处,延伸到每一座朱门深院、每一间市井茶肆、每一处灶台炉火之上。
那里,正有无数双手,在偷偷擦拭铜钱,销毁账册,焚毁契约,掐灭灯芯。
而他走向的,不是风暴中心。
是风暴本身。
——税正则国固,法明则民安。
他脚步未停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