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玉稻。”苏陌接过碗,亲手捧到男帝面前,“孤峰山后坡新开的梯田,头一茬。亩产虽只三百斤,但米中含灵泉精粹,凡人食之,可健体延年,修者食之,能涤脉通窍。”
男帝没接碗,只盯着苏陌:“你何时种的?”
“陛下封臣太子少保那日。”苏陌道,“臣想,若真要替陛下守江山,总得先让这江山,长出能养活人的稻子。”
男帝怔住。
他缓缓接过陶碗,指尖触到粗粝陶壁,温热踏实。他低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骨汤的醇厚,野菜的清冽,青玉稻的微甜,混作一股人间烟火气,直冲肺腑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潜邸,母妃病重,太医束手无策。父皇连夜召来一位隐世老农,只求一味能吊命的粥。那老农在御厨房熬了一整夜,用三十七种谷物、十二种山菌、九种草药,熬出一碗黑褐色的粥。父皇亲手喂母妃喝下,母妃竟真缓过一口气,攥着父皇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……阿琰,以后莫让百姓,饿肚子。”
阿琰,是父皇给他的小字。
男帝喉结滚动,将那碗饭,一粒未剩,吃得干干净净。
他放下空碗,抹了抹嘴角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回苏陌脸上:“朕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”
苏陌垂手:“臣洗耳恭听。”
“钟药娘。”男帝吐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无波,“她进了执税卫,是吗?”
苏陌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显:“是。外聘执税卫,案宗在宋惜处。”
“很好。”男帝竟点了点头,“朕准了。”
“什么?”苏陌脱口而出,随即醒悟,垂首道,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“不必谢朕。”男帝起身,负手踱至金匾之下,仰头望着那四个烫金大字,声音低沉如钟,“钟隐昨日递了折子,自请致仕。理由是……年迈体衰,不堪重任。”
苏陌呼吸一滞。
钟隐,当朝尚书,三朝元老,权倾朝野。他若致仕,朝堂格局将瞬息剧变!而钟药娘此时入执税卫,绝非巧合——这是钟隐在向所有人宣告:我钟家,愿为新税法,第一个献上投名状!
“陛下……”苏陌刚开口。
“朕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男帝摆手,打断他,“钟隐的折子,朕压着没批。但朕给了他一道密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旨意只有八个字:‘药娘入卫,尔当自省。’”
苏陌脑中轰然作响。
自省?省什么?省他这些年纵容商贾偷税漏税,省他默许勋贵私占盐铁之利,省他为保朝局安稳,对贪墨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
钟隐是聪明人。这八个字,比任何严旨都更锋利。
“陛下高明。”苏陌真心实意道。
男帝却摇头:“高明的是钟隐。他若真致仕,朕反倒棘手。可他选择把女儿送进来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苏陌,“这执税卫的第一把火,烧到谁头上,你心里,该有个数了。”
苏陌心头雪亮。
第一把火,绝不能烧钟家。但必须烧得足够旺,旺到让所有观望者胆寒,旺到让所有侥幸者熄了念头。
而最合适的目标……只有一个。
“张寿宁。”苏陌低声道。
男帝唇角微扬:“那座青楼,查封半月,账册堆了三间屋。宋惜的供词里,提到一笔‘孝敬’——每年春闱放榜后,张寿宁都会往某位御史府上,送去一百五十斤‘新茶’。”
“一百五十斤?”苏陌皱眉,“茶价再贵,也不值这个数。”
“当然不值。”男帝冷笑,“那‘茶’,是掺了百年人参须、三十年灵芝粉、还有……半钱‘醉仙散’的毒茶。御史喝了,便如饮琼浆,神思飘渺,奏疏里便再也写不出一个‘不’字。”
苏陌瞳孔骤缩。
醉仙散!此乃江湖禁药,服之令人幻觉丛生,三月内神智尽丧,沦为傀儡!难怪那些御史,个个言必称“张氏忠厚”、“商税苛刻”。
“陛下……”苏陌声音发紧,“此事,可有实据?”
“实据?”男帝从怀中取出一纸薄薄绢书,随手抛来,“朕若等你拿到实据,怕是等不到今日。”
苏陌接住,展开——赫然是张寿宁亲笔画押的供状!墨迹犹新,指印殷红如血,供述中详细记载了醉仙散配方、下药手法、收买名单,甚至标注了每位御史的“药效周期”。
“他招了?”苏陌难以置信。
“他没得选。”男帝负手望天,声音冷冽如霜,“昨夜子时,朕派陆谡去了趟天牢。陆谡没带刑具,只带了一盏灯,一柄剑,和一句问话:‘张寿宁,你可想看看,你那藏在西山别苑地窖里的‘孝敬’,究竟是何模样?’”
苏陌浑身一寒。
西山别苑……尚书房的地盘。
张寿宁的“孝敬”,竟存放在尚书房眼皮底下?!
“他吓尿了。”男帝淡淡道,“尿湿了三套裤子,才肯提笔。”
院中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苏陌捏着那张薄绢,指尖冰凉。他忽然明白,男帝今日亲至,不仅为一餐饭,更为交付一把刀——一把淬了尚书房毒液、专劈勋贵脊梁的刀。
“执税卫明日行动。”男帝转身,目光如炬,“目标:张寿宁所有产业,查封,清点,入册。所得税款,三成充入国库,七成拨入京税司,用于招募新吏、购置器械、抚恤阵亡卫员家属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另,着钟药娘为此次行动副使,与宋惜同审张寿宁。若宋惜畏罪翻供,或徇私枉法,钟药娘有权当场格杀,无需禀报。”
苏陌心头巨震。
这是将执税卫的生杀大权,直接交到了钟药娘手中!更是将钟家与京税司,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!
“臣……遵旨!”苏陌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绢书,声音铿锵。
男帝不再多言,只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沉实。那掌心温度,竟比青玉稻饭更烫。
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初春薄阳里拉得很长。经过金匾时,他脚步微顿,仰头凝视片刻,忽然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着“忠勇无双”四字,郑重一叩。
咚。
一声轻响,如叩心扉。
待男帝身影消失于山径尽头,院中众人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。萧离妆快步上前,扶起苏陌,指尖微颤:“郎君……”
苏陌却没看她,只低头凝视手中那张薄绢。绢上墨迹未干,张寿宁的指印猩红刺目,仿佛一滴尚未冷却的血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……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。
“墨儿,去把我的蟒袍取来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还有……那把御赐的绣春刀。”
萧离妆一愣:“郎君要……?”
“明日寅时。”苏陌抬眸,眼中火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