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在后方低声惊呼:“蜕鳞?他体质……根本不是人?”
唐秋山摇头:“不是蜕鳞……是‘逆鳞’欲现。丹噬在逼他现本相。”
第五级台阶,寒气刺骨。赵方旭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,便凝成冰晶,坠地碎裂。他忽然停下,弯腰,从石缝里拾起一枚锈蚀铜钱——正面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:“丹成日,吾身即冢。”
他捏着铜钱,指腹摩挲那行字,忽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丹噬不是杀人技,是……守墓人的入门券。”
唐文龙脚步一顿,背影微僵。
第六级台阶,墙壁上不再有丹噬图,只有一幅巨大浮雕:一人跪坐于地,双手捧心,心口裂开,涌出无数细小人形,或哭或笑,或怒或痴,皆面无五官,唯有一张嘴,大张着,无声呐喊。那些小人攀附于跪坐者躯干之上,啃食其皮肉,吸吮其骨髓,而跪坐者低垂着头,嘴角竟微微上扬。
赵方旭驻足良久,忽然伸手,指尖点在浮雕中心那颗裂开的心脏上。
刹那间,整幅浮雕血光大盛!
所有小人齐齐扭头,空洞的“脸”转向赵方旭,嘴巴开合,这一次,他听见了——亿万种声音叠加,汇成一句:
“……饿。”
第七级台阶,光线全无。赵方旭独自前行,身后唐文龙等人已被隔绝于无形屏障之外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信号格空空如也,时间显示:23:59。他盯着那个“9”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却终究没按下去。只是将手机翻转,屏幕朝下,塞回口袋。
第八级台阶,他看见了“她”。
白衣,赤足,长发及地,背对他而立。那身影纤细单薄,却让整个黑暗空间都为之屏息。赵方旭知道那是谁——三年前湘西苗寨,他亲手将一支淬了“千魂引”的银簪,插进她后心。她倒下时,没流一滴血,只仰起脸,对他笑了一下,轻声说:“阿渊,下次见面,我教你……怎么真正地,活一次。”
可她没等到下次。
赵方旭站在原地,没靠近,也没说话。那身影静静伫立,长发无风自动,发梢拂过地面,留下淡淡磷火痕迹。
三秒后,身影溃散,如烟消散。
赵方旭抬脚,踏上第九级台阶。
石阶尽头,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石室。室内无灯,却亮如白昼——光源来自中央一口石棺。棺盖半开,内里非金非玉,通体漆黑,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。棺中无尸,只有一团悬浮的灰雾,缓慢旋转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,如蝌蚪游弋。
唐冢最底层,“息壤棺”。
赵方旭走到棺前,俯身凝视那团灰雾。雾中符文忽然加速旋转,猛地向内坍缩,聚成一只竖瞳,冰冷、漠然、不含一丝情绪,直直盯住他。
赵方旭与它对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正对那只竖瞳。
灰雾骤然沸腾!
整个石室开始震颤,石壁龟裂,荧石爆碎,幽蓝光芒疯狂闪烁。唐文龙等人在屏障外拼命捶打虚空,却无法撼动分毫。静渊双目赤红,银线已绷至极限,却不知该刺向何方。
赵方旭的右手开始崩解。
不是腐烂,不是燃烧,是“消失”。从指尖开始,血肉、骨骼、经络,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,无声无息,一寸寸化为虚无。灰雾中的竖瞳缓缓转动,仿佛在品鉴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。
就在整只右手即将湮灭之际,赵方旭左手闪电探出,一把攥住自己右腕!
他五指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,鲜血瞬间涌出,滴落在灰雾之上。
嗤——
血珠未散,竟在灰雾表面凝成一枚赤红符印,一闪即逝。
灰雾猛地一滞。
竖瞳剧烈收缩,随即,一道苍老、疲惫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直接在他颅内响起:
“……你……没……名……字?”
赵方旭喘了口气,咳出一口黑血,却笑了,笑容裂开嘴角,渗出血丝:“有名字。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将那只正在消散的右手,狠狠按进灰雾之中!
“——第四天灾。”
灰雾轰然炸开!
不是向外,而是向内坍缩,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,顺着赵方旭右臂伤口,逆流而上,直冲天灵!
赵方旭仰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他双眼瞳孔瞬间褪为纯白,皮肤下无数灰线游走,如蛛网蔓延。身体剧烈震颤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,脊椎弓起,几乎折断。
石室四壁,所有裂痕中,同时渗出粘稠黑血,汇聚成字:
【丹噬·初成】
【生念断】
【死念未立】
【暂寄于“灾”】
赵方旭单膝跪地,右手已彻底消失,断口处光滑如镜,不见血,只有一层薄薄灰膜覆盖。他艰难抬头,望向石室穹顶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字,字迹潦草狂放,仿佛用指甲生生抠出:
“欢迎回来,守墓人。”
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低哑笑声,笑声未歇,左手忽然抬起,五指张开,对着虚空,轻轻一握。
轰隆——
整座唐冢,连同后山,方圆十里,所有树木枝条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!断口平滑如镜,截面泛着金属冷光!
唐文龙踉跄后退,撞在石壁上,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:“……他刚才是……在试‘控’?”
静渊死死盯着赵方旭的断臂,声音干涩:“不……他是在试‘定义’。”
石室中,赵方旭缓缓站起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又抬眼,望向那口空棺。灰雾已散,棺中唯余一捧灰烬,灰烬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钥匙,钥匙齿纹,竟是由无数细小丹噬图构成。
他伸左手,拈起钥匙。
钥匙入手刹那,整座唐冢九层石阶,所有墨玉板上的丹噬图,同时亮起赤金光芒,连成一片浩荡星河,直贯云霄。
山风骤起,吹开洞口浓雾。
洞外,月光如练,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赵方旭身上。
他沐浴在清冷月华里,断臂处灰膜微微起伏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于死寂之下,悄然搏动。
远处,新校区灯火辉煌,学生笑语隐约可闻。
赵方旭握紧钥匙,转身,一步步走出石室。
每一步落下,身后石阶便自动坍塌,化为齑粉,仿佛从未存在。
当他踏出洞口,最后一级台阶轰然粉碎。
唐文龙迎上前,想说什么,却见赵方旭抬手,制止了他。
赵方旭仰头,望向夜空。今夜无云,星汉西流,北斗七勺,熠熠生辉。
他忽然问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