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片奇异的空间。
炉壁之内,是一片足有数丈方圆的空旷之地。
四周的炉壁上,散发着淡淡的紫金色光芒,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炉底,那团紫色的火焰正缓缓燃...
血珠尚未落地,一缕青烟已自封朔方尸身断颈处袅袅升腾。
那不是夜族秘法反噬的征兆——他临死前最后燃烧的一丝本源煞气,竟未溃散,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,沿着青石缝隙疾速游走,直扑沧浪池方向!
“不好!”
陈庆瞳孔骤缩,心神猛震!
他与沧澜剑尚存一线微弱感应,就在那缕青烟触到池水边缘的刹那,识海中轰然炸开一道刺骨寒意——不是杀机,而是……窥伺!
仿佛有一双藏在九幽深处的眼睛,正透过这缕残煞,无声无息地扫过整座云水主峰,掠过每一张尚带泪痕的脸,最终,停驻在他身上。
只停了半息。
却如万年。
陈庆指尖一颤,喉头腥甜翻涌,硬生生被他咽下。他垂眸掩去眼中惊涛,袖袍微动,悄然将右手按在腰间剑鞘之上——那柄不过三尺、通体乌黑的普通长剑,是他万法峰峰主身份的信物,也是他今日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兵刃。
可此刻,鞘中剑锋正微微嗡鸣,仿佛在回应什么。
“沧澜灵水……被污染了。”
一个极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
李玉君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畔,素白指尖悬于池面三寸,未触水,却似已感知其中异样。她眉心微蹙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冰霜:“煞气入水不散,反生灵性,这是……夜族‘蚀魂引’的变种。”
陈庆不动声色,只低声道:“蚀魂引,需以活人精魄为饵,七日养煞,三刻成引。金察已死,谁还能布此局?”
李玉君目光微凝,缓缓扫过广场废墟——那些被夜族高手斩杀的云水弟子尸身,脖颈、腕脉、心口处,皆有细微针孔,皮肉泛着诡异青灰;再看远处几具巡夜使残躯,腹腔破裂处,内脏竟已化作粘稠黑浆,正缓缓渗入地缝。
“不是他们。”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泉,“是夜族埋在我们体内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哗啦——!
沧浪池水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,数十道水柱冲天而起,每一柱中,都裹着一缕青烟,烟中隐约浮现出扭曲人脸——正是方才战死的云水弟子面孔!双眼空洞,嘴角咧至耳根,无声狞笑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名靠得太近的年轻弟子惨叫出声,双手捂住耳朵,指缝间渗出血丝。他脚下青石寸寸龟裂,裂缝里钻出细若发丝的黑色根须,瞬间缠上他脚踝!
“退开!”司奇厉喝,剑光如电劈落,却见那黑须遇光即缩,反从断口喷出更多青烟,直扑司奇面门!
就在此时,沧澜剑静静沉在池底的剑身,忽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。
不是光芒,不是剑鸣,而是……一道水波。
一圈,极淡,极缓,却如重锤砸入所有人心湖。
所有青烟人脸齐齐一僵。
所有黑须骤然绷直,如弓弦拉满。
紧接着——
噗!噗!噗!
数十声轻响,如同气泡破灭。
青烟溃散,黑须枯槁,那年轻弟子脚踝上的束缚应声而断,踉跄跌倒,却毫发无伤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唯有沧浪池水面,那圈涟漪仍在缓缓扩散,一圈,又一圈,温柔而坚定,涤荡着整片水域。
陈庆呼吸一滞。
他懂。
这不是祖师意念出手,也不是剑灵自发护持。
这是……沧澜剑在“教”他。
教他如何以心御水,以水化煞,以煞为引,反溯其源。
因为那一圈涟漪的纹路,与他识海中尚未散尽的剑道纹路,完全吻合。
分毫不差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低不可闻。
原来沧澜剑真正的威能,并非斩天裂地,而是……归流。
万物归流,百川入海,煞亦可为水,毒亦可成泉。
只是无人懂得它的语言。
而他,刚刚听懂了一个字。
就在这时,扶夏拄剑而立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黑血喷在剑尖,血珠竟未滑落,反而如活物般逆流而上,顺着剑脊爬向剑柄——那里,一滴沧澜灵水正悄然浮现,通体澄澈,内里却有无数细小漩涡高速旋转。
扶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陈庆所在!
陈庆心头一跳,下意识后撤半步。
扶夏却没看他,视线死死锁住他腰间那柄乌黑长剑。
“万法峰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沙哑,“罗之贤师兄的剑?”
陈庆沉默。
扶夏却笑了,笑得疲惫而了然:“难怪……难怪沧澜剑会选你。”
他忽然抬手,抹去嘴角血迹,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:“诸位!沧澜池水已染蚀魂煞,不可轻触!所有弟子,立刻封山!以玄铁熔浆灌注主峰地脉,七日不得开启!”
“遵命!”云水弟子齐声应诺,声震云霄。
可就在这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中,陈庆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来自李玉君。
她侧脸线条清冷依旧,可指尖却无意识抚过袖口一道陈旧裂痕——那里,曾缝着一枚银杏叶纹样的补丁,如今只剩一线银线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陈庆心头莫名一紧。
他忽然记起万法峰典籍残卷中一段几乎被虫蛀尽的记载:“云水初立,祖师携沧澜剑渡海而来,舟覆于沧浪,唯剑不沉,浮于浪尖,引千鲤衔珠相护……然舟中尚有一人,青衫素冠,持竹简而立,未随舟沉,亦未登岸,只将一枚银杏叶投入水中,叶随波逐流,终没入剑影深处。”
那人,名唤李玄真。
云水上宗第一代藏经阁首座。
亦是……李玉君的先祖。
陈庆目光微闪,正欲细想,忽觉腰间剑鞘一烫。
低头望去,乌黑剑鞘表面,竟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银色水纹——正与沧澜剑剑身纹路同源,更与方才池面涟漪轨迹一致。
水纹流转,渐渐凝成两个古篆:
归流。
陈庆指尖微颤,未敢触碰。
而此时,广场边缘,古星河缓缓收起周身雷霆,目光沉沉望来。他身后,显威宗几位长老面色阴晴不定,手中紫霄炼天炉残片余温未散,炉壁上一道新添裂痕,正隐隐透出与沧浪池同源的水蓝色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