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是肯定的。
李青羽的棋,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落下第一子。
而今日,陈庆接住了第二子。
他抬头,望向狱峰顶那两间石屋的方向。暮色已浓,石屋窗棂透出一点昏黄烛光,安静得如同亘古未变。
华云峰此刻,想必已盘坐于蒲团之上,丹田气海中,那缕水蓝色剑光正被他以纯阳剑意层层包裹,如琢玉,如炼剑,如抱婴。
陈庆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他转身,不再沿原路下山,而是纵身跃入断崖之下翻涌的云海。
云气如沸,瞬息吞没他的身影。
下坠百余丈,他双足在一块凸出的黑岩上轻点,身形借势横掠,撞入一侧几乎垂直的峭壁缝隙。那缝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入,内里漆黑,散发着陈年寒髓与腐土混合的气息。
他摸出一枚青玉符箓,屈指一弹。
符箓无声燃烧,化作点点萤火,飘向洞窟深处。萤火所过之处,空气微微扭曲,显露出一道隐匿的禁制轮廓——蛛网状的暗金色纹路,交织于岩壁之间,纹路节点上,嵌着七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,铃舌皆为细如发丝的血线所系。
陈庆目光一凝。
这不是天宝上宗的禁制。
是魔门“七窍锁魂阵”。
专为囚禁神魂未散、肉身将朽的“活尸傀儡”所设,布阵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每设一铃,便损十年寿元。七铃齐备,可令死者睁目,开口,行走,甚至施展生前三分手段——唯独失却神智,沦为提线木偶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匕——非金非铁,刃身流转着细密莲纹,是净世莲台所化兵刃之一。
匕尖轻触第一枚青铜铃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陈庆眉心突地一跳,识海深处,净世莲台第七重莲瓣无声旋转,映照出铃铛内部景象:血线缠绕的铃舌之后,竟悬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颅骨,空洞眼窝中,两点幽火明明灭灭,正透过铃铛壁,死死“盯”着他。
陈庆不动声色,匕尖顺势划下,在铃铛表面刻下一道极细的“卍”字符。
字符成,幽火猛地暴涨,颅骨发出无声嘶吼,血线剧烈震颤,却始终未能挣脱。
他收匕,退后三步,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,倾倒出三滴暗红色液体。
血。
不是他的。
是蒋山鬼的。
三滴血落入虚空,竟不坠地,反而悬浮旋转,渐渐拉长、变薄,化作三根血线,精准缠上剩余六枚青铜铃中的三枚。
“嗡……”
六枚铃铛同时震颤,频率诡异同步,竟在岩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——阴影之中,隐约可见七具盘坐的人形轮廓,脊椎如弓,双手结印,掌心朝天,仿佛在承接某种来自深渊的灌顶。
陈庆静静看着。
他知道,这七具傀儡,便是二十年前沉蛟渊干涸那夜,失踪的七位天宝上宗长老。
他们没死,却被活炼成了阵眼。
而布阵之人,此刻正在狱峰顶的石屋里,握着那缕水蓝色剑光,准备冲击元神桎梏。
陈庆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,一点金莲虚影缓缓旋转。
他抬脚,踏入那片由七具傀儡投影构成的阴影之中。
阴影如水,温柔包裹住他的身躯。
就在他身形即将完全没入的刹那,身后云海翻涌,一道雪白剑光破空而至,直刺他后心!
剑未至,寒意已冻结周遭三尺空气,霜花簌簌凝结于岩壁。
陈庆头也未回,左手反手一扬。
一串金铃凭空浮现,叮咚脆响,声波如涟漪荡开。
那道雪白剑光骤然一滞,剑尖距离他后心仅剩半寸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,仿佛撞上一层无形琉璃。
剑光之后,一道修长身影踏云而立,白衣胜雪,面容清俊如画,左袖空荡,随风轻摆。
他右手持剑,剑名“素心”,北苍十大名剑之一。
而他,正是二十年前跃入沉蛟渊的……李青羽。
“你比我想的,还要快。”李青羽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,“竟能找到这里,还能认出七窍锁魂阵。”
陈庆终于回头。
他脸上没有惊愕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大师兄。”他唤道,语气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在碑林下一起练剑,“师父的碑,我每年清明都去擦。”
李青羽握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清冽,却无半分暖意:“擦碑?呵……他若知道,我用他的七个老友,炼了这座阵,还会让我擦么?”
“会。”陈庆答得毫不犹豫,“因为师父知道,您炼阵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
李青羽脸上的笑意,终于彻底消失。
他盯着陈庆,良久,缓缓收剑入鞘。
“你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来?”
“因为我知道,”陈庆向前走了一步,踏入那片阴影更深之处,声音在空寂洞窟中回荡,“您留下的这局棋,真正的胜负手,从来不在狱峰,也不在沉蛟渊。”
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:“而在这里。”
李青羽的眼神,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不再是俯瞰蝼蚁的漠然,也不是棋逢对手的兴味,而是一种……被看穿底牌后的震动。
陈庆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您要的,从来不是元神境。”
“您要的,是让华师叔,在突破元神的刹那,亲手斩断自己最珍视的东西。”
“——比如,他对天宝上宗,最后一点执念。”
洞窟内,七枚青铜铃,齐齐发出一声悠长哀鸣。
云海之上,一轮血月,悄然升上中天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