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中,赵煦下意识的站起身子,脸上一滞,眼中尽是茫然与失神。
他懵了!
就在方才,相父说了一句胡话。
“相父!”
赵煦一脸的不可置信,心中一时悸动...
暮色沉沉,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云层吞没,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洇开,像一滩将干未干的陈年墨迹。盛家角门吱呀一声轻响,顾廷烨裹着一身寒气踏进垂花门,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,靴底踩碎薄冰,发出细脆声响。他未去正院,径直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两重月洞门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耳房前——门楣低矮,粉墙斑驳,檐角悬着褪色的蓝布帘,帘角绣着半朵模糊的兰草,针脚细密却早已洗得发白。
这便是明兰住的“栖梧小筑”,原是盛老太太早年为养病静修辟出的僻静所在,后因明兰体弱多病,又性子沉静,便拨给了她独住。外人只道是恩宠,却不知这方寸之地,实如一只玲珑牢笼:三面高墙隔绝风声,一扇小窗朝北,终年照不进几缕日光,连窗棂上的朱漆都剥得露出灰白木骨,仿佛连光阴也吝于在此久留。
顾廷烨抬手欲叩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却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咳嗽声——不是寻常的清嗓,而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的、带着湿音的闷咳,断续两声,便戛然而止,随即是瓷盏轻碰木案的微响,再之后,是极轻极缓的翻页声。
他顿住,垂眸望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乌木戒——戒面平滑,未雕纹饰,只在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明”字,字迹如蝇头小楷,若非亲手摩挲数十遍,几乎难以辨认。那是成婚第三日,他趁她睡熟时悄悄套上去的。彼时她腕子纤细,乌木戒松垮晃荡,他怕她醒来惊觉,又连夜寻了匠人,用银丝细细缠了三圈内壁,再磨得温润服帖。如今戒圈已深深嵌入皮肉,勒出一道浅浅凹痕,像一道无声的契印。
他终究没有叩门。
只侧身贴着门框站定,背脊微弓,双臂环抱于胸前,目光落在门缝底下漏出的那一截裙裾上——素青色杭绸,边缘已磨出毛边,却浆洗得一丝不苟,褶皱熨帖如刀裁。裙裾下露出半只绣鞋,鞋尖缀着两粒米珠,在幽暗里泛着微光。她坐得极正,腰背挺直如松,连裙裾垂落的弧度都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。
“顾二爷。”忽地,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。
顾廷烨未抬头,只微微颔首:“盛老太爷。”
盛弘不知何时立在廊柱阴影里,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,杖首雕着卧狮,鬃毛根根分明。他穿一件藏青缎面棉袍,外罩玄色斗篷,领口翻出雪白狐毛,衬得面色愈发清癯。他目光掠过顾廷烨肩头未化的雪,又扫过那扇紧闭的耳房门,最后落回顾廷烨脸上,眼神平静,却沉得能坠下整条护城河。
“您这身打扮,倒不像来探病的。”盛弘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冰珠落玉盘,“倒像是……来押解钦犯的。”
顾廷烨终于抬眼。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,一个如深潭古井,一个似淬火玄铁。廊下风起,吹动盛弘斗篷一角,猎猎作响。
“钦犯?”顾廷烨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“岳父大人说笑了。我顾廷烨纵有通天之胆,也不敢将盛家掌珠当作阶下囚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斜斜刺向那扇门,“有人把自己关得太严实,连光都嫌碍眼。我若硬闯,倒显得我不懂规矩。”
盛弘缓缓走近一步,拐杖点地,发出沉闷一声响:“规矩?顾二爷如今代天摄政,金殿之上批红朱笔重逾千斤,连内阁大学士见您都要垂手侍立,您倒来跟我讲规矩?”
“摄政是朝堂的事。”顾廷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入冷水,嘶嘶作响,“盛老太爷,您教出来的女儿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她替我挡过三支毒箭,替我咽下七味苦药,替我在先帝灵前跪足七个时辰,膝盖溃烂流脓,血染透三层素绢——可您知道么?她每次咳血,都用帕子捂得严严实实,等血凝成黑痂,才悄悄绞碎混进香灰里烧掉,怕人看见,更怕……我看见。”
盛弘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,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凸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散在风里。
“您知道她为何不肯搬去松涛阁?”顾廷烨忽而问,目光依旧钉在门缝下那截裙裾上,“那儿暖阁通着地龙,冬日如春。可她偏要守在这漏风的耳房里,每日寅时起身,亲手碾药、煎汤、晾晒陈皮——就为等着我哪天路过,顺脚进来喝一碗温热的梨膏水。”
盛弘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解下斗篷领口系着的墨玉扣。那玉温润内敛,正面浮雕“慎思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盛氏女训”四字小篆。他将玉扣递过去,掌心向上,纹路深刻如刀刻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她及笄那年,我亲手给她戴上的。她说,玉冷,心热,正好中和。如今……我替她还你。”
顾廷烨没接。
他静静看着那枚墨玉扣,看着盛弘掌心纵横的裂纹与冻疮疤,看着老人鬓角新添的霜色——那霜色比今冬初雪更刺目。半晌,他忽然伸手,不是去接玉扣,而是极轻地、近乎虔诚地,拂去了盛弘肩头一片雪花。
“岳父大人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她不是您的棋子,也不是我的附庸。她是盛明兰,是盛家的姑娘,是顾廷烨的妻。您若真疼她,便别再拿‘规矩’二字,一刀一刀剐她的骨头。”
话音未落,那扇紧闭的耳房门,无声地开了一道缝。
明兰站在门内,素青裙裾垂地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花瓣上还凝着一点晶莹水露——不知是药炉蒸腾的雾气,还是她方才忍住的泪。她脸色苍白,眼下两片淡青,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寒夜将尽时骤然跃出的第一颗星子,清冽,锐利,不容回避。
她目光掠过盛弘微颤的指尖,掠过那枚悬在半空的墨玉扣,最后落在顾廷烨脸上。她没说话,只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摊开——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铜铸的虎符,通体黝黑,唯有虎目镶嵌两粒赤色琉璃,在昏灯下灼灼生光。
顾廷烨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“玄甲营”虎符,半块在宫中兵部密匣,另半块……自他十七岁离京平叛起,便随身携带,从未离身。三年前他遭构陷入狱,此符被抄没入内廷司,后虽平反赐还,却再未见其踪影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你何时……”
“就在您昨儿个在金銮殿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斩了礼部侍郎李恪的第三颗人头时。”明兰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凿进三人耳中,“我让丹橘,去了一趟内廷司旧档房。”
盛弘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你竟敢——”
“有何不敢?”明兰打断他,目光始终未离顾廷烨,“父亲教我读《春秋》,说‘大义灭亲’;祖母教我理家,说‘祸起萧墙’。可您们谁曾教过我——若丈夫手握百万雄兵,权倾朝野,却日日饮鸩止渴,以血饲虎,我这个做妻子的,该当如何?”
她向前一步,跨出门槛,青石板沁着寒气,透过薄底绣鞋直钻脚心。她却浑然不觉,只将那枚虎符轻轻放在顾廷烨摊开的掌心。铜符冰凉,可她指尖温度却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