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教授这个人,还有他的技术,我们安盛技术情报司一直在跟踪。”周至说道:“他47年出生于BJ,68年从台岛大学电机系毕业;1969年赴加州大学...
胡长风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嫩芽,目光沉静如深潭,却分明有火苗在底下跃动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将茶水缓缓咽下,喉结微动,仿佛在把某种沉甸甸的判断一并吞落腹中。窗外梧桐叶影斑驳,斜斜切过办公桌一角,正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——那页纸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“苹果生态闭环”“微软授权分层”“UNIX架构解耦”“国产指令集迁移路径”“COS内核模块化重构”“MINICOS轻量化验证节点”等十余条关键词,每一条旁都用红笔打了问号,又在最末一行,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:“若全栈自研为铁律,代价几何?”
“肘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铁坠入深井,“你刚才说‘系统大、安装慢、维护性差’已非问题。这话我信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真正卡脖子的,从来不是技术参数本身,而是人。”
周至微微一怔。
胡长风抬眼望向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说得对,硬件迭代快,内存翻倍、硬盘扩容、CPU主频跃升,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可人呢?全国三万多名与四叶草直接关联的科学家和工程师,其中有多少是能写UNIX内核调度器的?有多少能啃下RISC-V扩展指令集的汇编黑箱?又有多少人,真正在Linux源码里逐行读过VFS抽象层、block layer、page cache之间的耦合逻辑?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点了点笔记本上那行红字:“代价几何?——代价就是时间。不是芯片流片的三个月,不是卫星发射的半年周期,而是整整一代人的认知迁移成本。”
麦小苗一直安静坐在侧,此刻忽然伸手,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轻轻推到桌面中央。信封封口未拆,但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徽记:国家基础软件工程中心·人才能力评估组。
“上周刚出的评估报告。”她声音清冽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,“全国高校计算机相关专业,本科阶段开设‘操作系统原理’课程的院校共273所,其中采用自主编写的《COS内核导论》教材的,仅41所;硕士阶段开设‘RISC-V架构与系统编程’方向的,仅19所;博士点里,具备独立承担‘MINICOS实时调度算法验证’课题能力的实验室,全国不超过7个。”
她指尖在信封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最扎心的是这一条——全国在职工程师中,能完整复现一次从Bootloader启动到用户态Shell交互全过程调试的,不到八千人。而这八千人里,七成集中在四叶草体系内部,剩下三千,分散在航天科工、核九院、中科院微电子所——他们干的不是通用计算,是专用嵌入式,代码不开放,接口不兼容,生态不互通。”
办公室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咬合声。
周至没有反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合肥微电子所联合调试第一代COS原型机时,被热插拔接口电弧烫出来的。当时整个实验室熬了三十七个小时,只为让一个中断响应延迟从8.3微秒压到5.1微秒。那个数字现在看微不足道,可在当年,它意味着国产实时系统能否真正进入电力调度核心网。
“所以您担心的,不是我们能不能做出来。”周至缓缓道,“而是做出来之后,有没有足够多的人,能看懂、能修改、能迭代、能教别人也看懂。”
胡长风颔首:“对。技术可以突击,生态必须沉淀。苹果再封闭,全球开发者百万级;微软再臃肿,程序员十年训练就能上岗。而我们……”他苦笑,“连一本能让本科生通读三遍不崩溃的《MINICOS开发手册》,到现在还没定稿。第七稿还在争论要不要删掉第十二章的‘页表项TLB填充策略’——因为怕学生看不懂,又怕删了以后,将来真去调固件的人找不到入口。”
麦小苗忽然笑了:“其实已经有入口了。”
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塑封卡片,递了过来。卡片正面印着四叶草LOGO与一行小字:“COS开源教育计划·星火认证”,背面则是一串二维码与编号。
“上个月试点启动。”她解释道,“面向全国高校计算机系大三学生,免费发放预装MINICOS 2.3教育版的RISC-V开发板,配套十二周线上实训课。第一期招了两千人,结业考核通过率63%。但最关键的——”她指尖划过卡片边缘,“所有完成全部实验的学生,自动获得‘星火开发者’资质,可以直接登录四叶草开源社区,提交补丁、参与模块测试、甚至申请小型功能模块的认领开发。”
周至接过卡片,指尖摩挲着那枚微凸的二维码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西安交大讲课时,一个戴厚眼镜的男生举手提问:“周老师,你们说MINICOS支持POSIX标准,那我在Ubuntu上写的pthread程序,能不能不改代码就跑起来?”当时他笑着点头,课后却悄悄让技术团队连夜做了个兼容层测试——结果令人振奋:87%的常见API调用零修改通过,剩下13%,只需替换三行头文件包含语句。
“星火计划……”周至喃喃道,“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“不是我起的。”麦小苗摇头,“是学生们自己投的票。他们说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;但火种要传下去,得先让人敢伸手去碰。”
胡长风终于展颜,端起茶壶给两人续水:“那就碰吧。不过肘子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别再提‘全栈自研’这四个字了。”胡长风目光灼灼,“这不是退缩,是战术收缩。我们要建的不是一座孤峰,而是一片山脉。UNIX系的稳定基因、WINDOWS的交互直觉、iOS的沙盒安全、安卓的碎片化适配能力……所有这些,我们都得学,都得拆,都得嚼碎了,再用自己的牙重新长出来。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所以接下来三年,四叶草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打造‘可生长的国产底座’。什么叫可生长?就是新来的大学生,三个月能上手写驱动;老工程师,三天能搞懂新模块怎么集成;外国同行来交流,一眼能看出我们的设计哲学,而不是只会说‘Wow,very fast!’”
周至笑了,笑得肩膀微颤:“那这个底座,得有个名字。”
“早想好了。”胡长风拿起笔,在笔记本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——
“昆仑”。
墨迹未干,他已在下方加注一行小字:“昆仑者,万山之祖,不争高下,唯载万物。其脉络贯通南北,其支系延展东西,其矿藏蕴于岩层深处,其清泉涌自冰川之巅。不拒细壤,故能成其厚;不厌微流,故能成其大。”
麦小苗凝视着那两个字,忽然起身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。七月正午的阳光轰然涌入,如熔金泼洒,瞬间淹没了桌上散落的图纸、信封、茶渍与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光柱里,无数微尘悬浮飞舞,明明灭灭,仿佛亿万颗微小的星辰正在自行排列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