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到最大。不限学历,不考算法,只考两件事:能不能用COS自带的录音机,把一段四川话农技广播转成带标点的Word;能不能在十分钟内,让一台蓝屏的旧联想笔记本,重新连上村委会的打印机。”
周至伸手接过纸,指腹摩挲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小圆圈,忽然想起上一世某个雪夜——那时他还在深圳城中村出租屋里改BUG,窗外是电子厂流水线彻夜不熄的蓝光,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:《国产操作系统生态白皮书发布,应用数量突破三万》。他嗤笑着关掉页面,心里想的是“三万?够填满Windows一个补丁包的缓存区吗”。
可此刻,指尖下的圆圈温润微凉,像一枚尚未成型的果核。
“胡公,还有件事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上周,我们收到一封匿名邮件,附件是个压缩包,解压后是三百二十七个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里,都有一份手写教案、一段方言录音、一套截图教程,还有——”他调出最后一个窗口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“——对应三百二十七个县域的网络拓扑图、电力稳定性数据、常用外设型号统计,甚至标注了哪个村卫生所的Wi-Fi信号最强,因为屋顶晒着全村的腊肉,天线架在腊肉架旁边,干扰最小。”
胡长风终于变了脸色: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至摇头,“邮件服务器追踪显示,IP来自云南某县农机站的公共电脑,但登录记录已被清空。唯一线索是,所有教案最后一页,都印着同一枚印章——”他放大图像,一枚朱砂印清晰浮现:上书“春风化雨”,下缀一行小字:“滇南耕读社·丙午年立”。
胡长风盯着那枚印,久久不语。半晌,他起身踱到窗边,推开木格窗。暮色正从西山漫过来,染得整条中关村大街的玻璃幕墙泛起暖金,而楼下梧桐树影婆娑,新抽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翻动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“滇南耕读社……”他喃喃道,忽而转身,眼底有光闪动,“三十年前,我带过一个扶贫科技小分队,就在滇南。当时跟我们混的,有个总蹲在田埂上画电路图的姑娘,姓沈,说是学微电子的,嫌实验室太干净,非要来测土壤湿度传感器在酸性红壤里的漂移率……后来她留在了那里,听说办了个什么‘泥土里的半导体培训班’。”
周至心头一震:“沈……沈砚秋老师?”
胡长风点头,笑容深了几分:“就是她。去年清明,我托人捎了盒明前茶去,回信里夹着张照片——她站在新建的光伏板下面,身后是刷着蓝漆的机房,门楣上挂着块木匾,写的正是‘春风化雨’。”
窗外,一辆送餐电动车驶过,车筐里摞着六个保温袋,袋口露出半截四叶草LOGO的外卖单。周至忽然想起什么,迅速切回系统界面,在梧桐树拓扑图最底部,那个一直灰暗的“县域教育”生态域,正有几点微光悄然亮起,连成一线,蜿蜒如初春解冻的溪流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笔记本合拢,金属外壳扣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出去,漫过机房地板,漫过中关村的柏油路,漫过西南群山间尚未铺通5G的褶皱,最终,抵达某座被云雾缠绕的县城。在那里,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刚擦完黑板,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。她转身从讲台下拎出一只旧铁皮盒,打开盒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支削好的铅笔,每支笔杆上,都用红漆细细描着一行小字:
“写给未来操作系统的第一个Hello World”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盐城焊工培训中心,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把手机塞进焊帽内衬,屏幕还亮着——那是他刚从“梧桐集市”下载的“盐城焊花包V2.3.2”,更新日志里写着一行新注释:“增加滨海县虾塘支架焊接参数组——感谢X师傅今早递来的冰镇绿豆汤”。
晚风穿堂而过,拂动墙上那张泛黄的标语:“科技是第一生产力”。
标语右下角,不知被谁用铅笔添了一行稚拙的小字:
“可生产力,得先认得清哪双手在干活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