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剑容呼吸一滞:“你一直知道?”
“我知道他剑尖总比别人慢半分。”陈观海拔出短剑,剑尖斜指洞顶,“慢半分,是为了让人看清他出剑的轨迹;慢半分,是为了给对手留出拔剑的时间;慢半分……是为了让所有人,都以为他是个废物。”
夏侯克突然沉默下来,慢慢解下左腕护甲。护甲内侧,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字:裴夏赠。
“去年冬至,他送我的。”夏侯克声音沙哑,“说这护甲能挡三品以下剑气。我信了,一直戴着……直到上月试剑,被徐赏心一剑劈开内衬,才发现里面垫着的,是半截他自己的断骨。”
洞顶赤影猛然加速,轰隆声如闷雷滚过天际。
陈观海不再言语,反手将短剑倒插入地,双手按在剑柄上,额头抵住冰冷剑脊。他闭上眼,唇瓣无声开合,念的不是咒,不是诀,是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、灵笑剑宗最基础的《引气诀》第一句。
姜庶、鱼剑容、夏侯克同时一怔。
随即,三人眼中映出不可思议之景——
以陈观海为中心,地面蛛网般裂开无数细纹,每一道裂缝里,都渗出丝丝缕缕的赤色雾气。雾气升腾,竟在半空凝成九道模糊剑影,剑尖齐齐指向虫鸟司方向。剑影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火苗,火苗中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,正是《引气诀》的原始篆文。
“他……在借裴夏留在他骨血里的祸彘本源,重演‘九嶷锁龙阵’?”鱼剑容失声。
“不。”姜庶死死盯着那九道赤色剑影,声音发颤,“他在用自己当阵眼,把裴夏的剑意……反向灌注回虫鸟司地牢!”
此时,虫鸟司地牢最底层。
罗小锦蜷缩在囚室角落,手腕脚踝皆套着缠满符咒的青铜镣铐。镣铐另一端深深钉入岩壁,每隔三息,便有一道金光从镣铐中迸出,狠狠抽打在她背上,留下焦黑鞭痕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布偶——那是裴夏十二岁那年,用捡来的碎布头和槐树籽给她缝的。
囚室外,九根青铜柱围成圆阵,柱顶悬浮着九颗人头大小的赤色晶核,晶核内部,无数赤色脉络如活物般搏动。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“锁龙纹”,纹路尽头,皆指向地牢中央那口幽深古井。
井口封着一块玄铁巨板,板上压着晁错亲书的“镇”字朱砂符。
突然,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撞击。
咚。
玄铁板微微震颤。
咚。
板上朱砂符裂开一道细纹。
咚。
井底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,像一根极长的脊椎骨,正一节一节,缓慢地……撑开。
罗小锦猛地抬头,布偶从怀中滑落。她盯着那块玄铁板,瞳孔里倒映出板下渗出的、越来越浓的赤色雾气。雾气中,隐约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少年时的裴夏,站在灵笑剑宗山门前,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柴刀,正冲她傻笑。
“小锦,等我回来。”
雾气翻涌,那张脸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一道赤色剑光,悍然撞向玄铁板!
轰——!!!
整座虫鸟司地动山摇。
玄铁板崩飞出数十丈,撞塌半面石墙。赤雾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古井,瞬间淹没九根青铜柱。柱顶晶核一颗接一颗炸裂,锁龙纹寸寸崩断,化为灰烬。
赤雾中,一道身影缓缓升起。
他赤着上身,脊背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,纹路尽头,九道血线如活蛇般延伸向古井深处。他左手提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遍布锯齿状裂痕,剑尖滴落的不是血,而是熔化的赤色金属。右手五指尽断,断口处却生长着虬结如根须的赤色脉络,正疯狂汲取着古井喷涌而出的污浊灵气。
正是裴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还是慢了半分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雷霆怒喝:“裴夏!尔敢毁我九嶷大阵?!”
晁错的身影破空而至,紫袍翻飞,手中一柄墨玉尺暴涨十丈,尺身铭刻的“断岳”二字金光万丈,当头劈下!
裴夏却看也不看,左手长剑随意上撩。
剑锋与墨玉尺相撞,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钝器刮过朽骨。墨玉尺上金光骤然黯淡,尺身浮现蛛网般裂痕。
晁错面色剧变,暴退十丈,喷出一口鲜血:“你……你竟能以祸彘本源,反向侵蚀‘断岳尺’的器灵?!”
裴夏拄剑而立,赤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,如同活物呼吸。他抬眼,目光穿透漫天赤雾,精准落在囚室角落的罗小锦身上。少女正死死抓着布偶,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,却拼命对他笑着,笑得满脸是血。
他忽然笑了,笑容干净得像个从未沾过血腥的少年。
“晁大人,”他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所有轰鸣,“您记不记得,十年前幽州城破那夜,您亲手斩断我父亲右臂时,说过一句话?”
晁错瞳孔骤缩。
“您说——‘蝼蚁之命,也配称骨?’”
裴夏缓缓抬起那只断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赤色脉络疯狂涌动,汇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点金光悄然凝聚,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,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、剔透如琉璃的金色骨珠。
骨珠表面,清晰浮现着两道交叉刻痕——那是灵笑剑宗嫡传弟子的认证印记,也是裴家世代守护的“承渊剑骨”本源。
“现在,”裴夏将骨珠轻轻放在自己断裂的右掌心,任由赤色脉络将其包裹、吞噬,“您再看看。”
金光暴涨!
整座虫鸟司地牢被染成一片炽白。晁错惨叫一声,墨玉尺寸寸炸裂,他胸前紫袍爆开,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——正是当年裴父断臂处的旧伤,此刻竟重新撕裂,涌出金红色血液!
古井深处,祸彘真身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,赤色山脉般的躯体猛然收缩,化作一道流光,径直没入裴夏眉心。
裴夏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点人色,唯有一片沸腾的、燃烧的赤金。
他最后看了罗小锦一眼,嘴唇无声开合:
“跑。”
罗小锦浑身一颤,泪如雨下。她猛地扑向囚室铁栏,用尽全身力气摇晃——铁栏纹丝不动。她咬破舌尖,将一口混合着金血的唾沫啐在布偶眼睛上,嘶声喊出灵笑剑宗失传百年的《唤灵诀》最后一句:
“——以我血为引,召君骨为桥!”
布偶双眼骤然亮起金光。
同一刹那,山巅洞穴中,陈观海按在剑柄上的双手猛地一震!九道赤色剑影轰然炸开,化作九道赤金光柱,贯穿山体,直指虫鸟司方向!
光柱尽头,罗小锦脚下的阴影里,缓缓浮现出一道熟悉的、拄剑而立的剪影。
裴夏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