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尽头是铁栅门。
门后传来锁链拖地声,还有压抑的咳嗽,以及……极其细微的、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。
北师城停步,抬剑。
剑尖悬停于栅门中央,一滴血自剑尖坠落,“嗒”地砸在铁栅上,竟腐蚀出一个小孔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裴秀。”
栅门后刮擦声戛然而止。
短暂死寂后,一个微弱女声响起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……娘?”
北师城没应,只将手掌按在滚烫铁栅上。皮肤接触处滋滋作响,皮肉焦糊,她却像感觉不到痛,五指猛然张开——
咔嚓!咔嚓!咔嚓!
三声脆响,铁栅自她掌心处寸寸断裂,扭曲变形,最终轰然坍塌。
浓烟滚滚中,她看见女儿蜷缩在角落。裴秀双手双脚皆被玄铁镣铐锁住,镣铐上缠绕着蠕动的墨色蛊虫,正一寸寸啃噬她腕骨。她左眼已瞎,眼窝里爬满细小的黑蚁;右眼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住母亲,干裂的嘴唇翕动:“娘……你来了?”
北师城一步步走近,裙摆扫过地上散落的断指——那是裴秀自己咬下来的,为的是不让蛊虫顺着指尖钻入心脉。
她蹲下身,捧起女儿沾满污血的脸。
裴秀忽然笑了,嘴角撕裂,鲜血涌出:“他们说……您早死了。吴烁说,您被他亲手钉在秦州乱葬岗的槐树上,肠子流了一地……”
北师城的手指拂过女儿溃烂的眼窝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:“他说谎。”
“嗯……我知道。”裴秀咳出一口黑血,气息越来越弱,“可我还是怕……怕您真死了,就没人替我报仇了……”
北师城喉头滚动,终于说出进门前就想好的话:“不报仇。”
裴秀愣住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北师城解开自己衣襟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没有心脏搏动,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暗红漩涡,无数血丝如根须般扎进胸腔血肉,“你看。”
她抓起女儿冰冷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漩涡上。
裴秀指尖触到漩涡的刹那,瞳孔骤然放大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血窍。”北师城声音平静,“我修的从来不是剑道,是血道。以身为炉,以血为薪,炼此一窍,十年。今日开窍,为你续命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——血雾弥漫,尽数被心口漩涡吞噬。漩涡骤然加速,发出低沉嗡鸣,随即化作一道血线,自她掌心射出,精准贯入裴秀眉心。
裴秀身体剧震,眼窝中黑蚁纷纷爆裂,左眼空洞里竟缓缓生出粉嫩肉芽,眨眼间覆盖眼眶,结痂,剥落,露出一只崭新的、琥珀色的右眼——与北师城一模一样。
她大口喘息,手腕镣铐上的蛊虫尽数僵死,掉落。
北师城却晃了一下,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。她脸色灰败如纸,心口漩涡黯淡欲熄,唇边血迹蜿蜒而下。
“娘!”裴秀挣扎着要起身。
北师城抬手制止,目光越过女儿肩头,落在甬道深处。
那里,阴影如墨汁流淌,缓缓凝聚成人形。
晁错。
他没穿虫鸟司官服,只着素白中衣,广袖垂落,左手拎着一盏熄灭的青铜灯,右手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。刃身泛着幽蓝光泽,刃尖正对着北师城心口。
“罗小锦,”他声音温和,像在问候老友,“你毁我七盏命灯,破我衔蝉大阵,还妄图以血窍逆天改命……真是好大的胆子。”
北师城缓缓站直,抹去唇边血迹,将裴秀护在身后:“命灯?你拿我女儿性命点灯,也配谈命?”
晁错微笑:“裴秀的命,本就是我赐的。若非我收留她,她早饿死在秦州雪地里。你教她识字,教她练剑,可曾教过她——这世上最贵的不是剑,是活命的机会?”
“所以你就给她喂蛊,让她当你的‘听风雀’,替你监听长公主寝宫每一句私语?”北师城冷笑,“晁大人,您这活命的机会,腥得很。”
晁错眼神微冷,短刃轻轻一振:“既然你都知道,那该明白,今日你踏进此地,便再无活路。”
北师城没答,只低头对裴秀道:“闭眼。”
裴秀顺从地合上双眼。
北师城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半分温度。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
嗡!
整个甬道空气骤然凝滞。
地面砖石寸寸龟裂,缝隙里涌出暗红色血浆,如活物般沿着墙壁攀援而上,汇聚至她掌心,凝成一颗拳头大的血珠。血珠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面孔:有裴秀幼时笑脸,有装夏铁面具下的侧脸,有罗小锦在秦州荒野纵马狂奔的剪影……最后,所有面孔尽数扭曲、坍缩,化作一枚猩红符文。
血符成型刹那,北师城猛然挥手。
血珠离掌,化作一道赤色长虹,直取晁错咽喉!
晁错不闪不避,短刃横于颈前。
叮!
血珠撞上刃身,竟未爆裂,而是如水银般附着其上,疯狂侵蚀——幽蓝刃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锈迹,锈斑迅速蔓延至晁错手指,皮肤随之干瘪龟裂。
“血蚀符?”晁错终于变色,“你竟把血窍炼成了符胚?”
北师城气息微促,却仍向前踏出一步:“不。我把它炼成了……剑胚。”
她并指如剑,凌空虚划。
嗤啦!
晁错左袖应声裂开,一道血痕自肘部蔓延至指尖,血珠滚落,砸在地上竟开出朵朵血花。
“你……”晁错后退半步,眼中首次掠过惊疑,“你何时参透的?”
“昨夜。”北师城声音嘶哑,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,“当我跪在装府门前,看着自己膝盖磕出血的时候——我突然明白,我罗小锦这一生,不是在修血,是在修‘耻’。每一次低头,每一次忍辱,每一次把脸贴在地上任人践踏……都成了喂养这把剑的血食。”
她抬起左手,五指缓缓收拢,握成拳。
拳心,一点猩红亮起,越来越盛,越来越灼热,最终化作一柄三寸长的血色小剑,悬浮于掌心之上——剑身无锋,却有无数冤魂哀嚎盘旋,剑柄处,赫然烙着两个古篆:
瘤剑。
晁错瞳孔骤缩:“……瘤剑仙?!”
北师城咧开嘴,笑容惨烈如刀:“现在,您还觉得,我配谈命吗?”
话音未落,她握拳挥出。
血剑破空,无声无息。
晁错手中短刃瞬间崩碎,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,撞塌半堵石墙,喉头涌上腥甜——那柄剑,竟穿透了他的灵府防御,直接在他神魂上刻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!
烟尘弥漫中,北师城拖着裴秀,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