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你就能复活洛肥?”裴夏冷笑,“不,你是想借他躯壳重生。洛肥早死了,死在闭关第七日。你才是钻进他尸身里那只‘寄生虫’。”
灰白石壁剧烈震颤,铜像双目骤然燃起两簇幽蓝火焰。
“聪明。”那声音再不掩饰戾气,“可聪明救不了你。你师父当年拼死封印此处,就是怕你有一天循着‘瘤’的共鸣找来。他以为斩断你与承天阁的感应,就能让你永远做个普通修士……可惜啊,他忘了,‘瘤’认得路。”
话音未落,裴夏突然抬手,一把攥住自己左胸衣襟!
布料撕裂声清脆响起。
他猛地扯开衣衫,露出精悍却遍布旧痕的胸膛。而在心口位置,并非血肉,而是一团拳头大小、半透明的青紫色肉瘤。它缓慢搏动着,表面浮现金色丝线般的脉络,正与远处黑卵内那人形轮廓的脊椎走向完全一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裴夏盯着那肉瘤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它认得路。”
下一瞬,他五指成爪,狠狠插进自己胸膛!
没有鲜血喷溅。
只有沉闷如鼓的“噗”一声。
他硬生生将那颗搏动的肉瘤,从自己体内剜了出来。
青紫色肉瘤离体刹那,裴夏身形剧晃,嘴角溢出一线黑血,面色瞬间灰败如纸。可他手中动作不停,反手一掷——
肉瘤划出一道凄厉弧线,不偏不倚,撞向黑卵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痕!
“不——!!!”
铜像仰天嘶吼,幽蓝火焰暴涨百倍,整个承天阁空间剧烈扭曲,灰白石壁崩裂出道道漆黑缝隙,缝隙中涌出无数惨白手臂,指甲尖锐如钩,齐齐抓向半空中的肉瘤!
可晚了。
肉瘤触卵即融。
没有爆炸,没有强光,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啵”,如同水泡破裂。
黑卵表面所有裂痕瞬间弥合,暗红光芒尽数熄灭。那蜷缩的人形轮廓剧烈抽搐,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反向折叠,头颅爆开,化作一团翻涌的灰雾。雾中伸出一只枯瘦手掌,徒劳地抓向裴夏方向,指尖尚未来得及触及空气,便寸寸崩解为齑粉。
铜像双目火焰熄灭。
灰白石壁停止震颤。
整个承天阁,陷入绝对寂静。
裴夏单膝跪地,右手撑着地面,左胸伤口边缘蠕动着新生血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。他咳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浮着几点星屑般的银芒,落地即散。
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铜像底座那行字。
【洛肥未死,但已非人。】
现在,字迹正在消退。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,只留下光滑石面。
裴夏撑着地面站起,踉跄走向铜像。他伸手,拂过那冰冷的无面铜首,动作竟有几分熟稔,如同多年故人重逢。
“你教我的最后一课,”他低声说,“是不要相信任何‘未死’的承诺。”
铜像毫无反应。
裴夏转身,走向来时那扇暗金大门。
手触门前,他顿了顿,忽然抬脚,朝着铜像底座狠狠一踹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底座应声裂开,露出内里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玉匣。匣盖自动弹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朱砂印章,印文清晰可见:“学圣宫·监院·裴”——正是他师父,裴砚之的私印。
裴夏拾起印章,指尖抚过那熟悉又陌生的刻痕,久久未语。
门外,天光微明。
远处传来羽翎军急促的哨音,由远及近,显然已察觉异常。
裴夏将印章收入怀中,推门而出。
承天阁外,白石广场依旧空旷。晨雾初起,湿冷如纱。他站在石阶顶端,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左手,又抬头望向皇宫之外——传送阵方向,一道极淡的剑光正撕裂云层,疾驰而来,速度快得不像人间修士所能驾驭。
是姜庶。
他终究没走。
裴夏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初升的朝阳都失了几分颜色。
他抬手,朝那道剑光挥了挥。
然后,他转身,迎着相反的方向,一步步走下石阶,走向上穹出口。
身后,承天阁那扇暗金大门,在他背影即将消失于雾中的刹那,无声坍塌。不是炸开,不是倾颓,是整座建筑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纸扎,簌簌委顿,化为漫天灰白尘埃,被晨风一吹,便再不见半点踪影。
只余一片平整的白石广场,干净得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承天阁。
裴夏走出宫墙时,天已大亮。
他混入早朝散去的官员队伍,袍袖遮掩下,左胸伤口仍在渗血,可步伐稳健如常。路过一处茶肆,他脚步微顿,瞥见角落桌边坐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,正慢条斯理喝着粗茶,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短刀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末端系着半枚残缺铜铃。
裴夏没停步,只将一枚铜钱悄然滑入茶肆柜台缝隙。
那铜钱边缘,刻着极小的“夏”字。
灰衣汉子眼皮都没抬,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。
裴夏继续前行,转入一条僻静小巷。
巷子尽头,一堵斑驳砖墙静静矗立。
他走到墙前,抬手,在第三块青砖上,以指尖血画下一道歪斜符箓。
符成即燃,青烟袅袅,勾勒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虚幻门扉。
裴夏迈步踏入。
门扉闭合,砖墙恢复如初。
巷中空无一人,唯余晨风穿过墙缝,发出细微呜咽。
同一时刻,十里外官道旁那间茶肆。
姜庶的剑光轰然坠地,震得茶肆瓦片簌簌抖落。他浑身浴血,左臂软软垂着,明显脱臼,可右手仍死死攥着缰绳,马车车厢剧烈摇晃,徐赏心掀开车帘,脸色惨白:“裴夏呢?!”
姜庶喘着粗气,从怀中掏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,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淋漓,却力透纸背:
【他走了。你们快走。】
曦扑到车辕边,望着承天阁方向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沾血的裙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鱼剑容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将自己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环摘下,轻轻放在姜庶染血的掌心。
“他说过,”鱼剑容声音沙哑,“若他不来,便是不必来。”
姜庶低头看着掌心银环,又抬头望向承天阁方向——那里,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峦轮廓,晨雾温柔,仿佛昨夜所有惊心动魄,不过一场幻梦。
他握紧银环,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。
然后,他翻身上车,扬鞭。
马车绝尘而去。
而就在他们离去的同一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