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闯山,在如今的幽州不算稀奇,只不过听说来者颇有实力,让负责戒卫的长老有些犹疑。
正好让韩幼稚听见了,就主动提出可以去帮忙看看。
对...
雨势渐密,承天阁前的白石广场上水洼连片,倒映着低垂的铅灰色云层。裴夏足尖一点,身形已掠出三丈,巡海剑锋斜指地面,剑脊上未干的雨水蜿蜒滑落,如一道血线。
隋知我袍袖燃火,赤焰翻涌间竟不惧暴雨浸蚀,反将周遭雨丝蒸作白雾,腾起一片朦胧热浪。他左掌一翻,那块方形玉牌悬浮于掌心三寸,表面浮起层层叠叠的朱砂符纹,似有活物般缓缓游走——竟是《剑指》残卷中失传已久的“敕令九枢”之术!此法非七境以上不可御使,更需以心神为引、血气为媒,强行催动古阵残纹,借天地之势凝为己用。
裴夏瞳孔微缩。
不是因为认出了这门禁术——而是因为那玉牌边缘,赫然嵌着半枚暗青色鳞片,形如枯叶,脉络却与巡海剑柄内侧的瘤痕完全吻合!
他曾在神穴深处见过它:洛羡闭关前亲手剥下的第一片龙鳞,熔铸进三件信物之中。一块随身佩于腰间,一块压在承天阁地宫镇碑之下,最后一块……本该封入上穹石门阵眼,却被那人取走了。
原来如此。
裴夏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、近乎悲悯的笑意。
隋知我见状,火势陡盛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穿着他的白衣,念着他的剑诀,用着他留下的龙鳞,却连他为何闭关都不知道。”裴夏声音不高,却字字穿透雨幕,“你可知道,他最后一次召见你,是在哪一日?”
隋知我手中玉牌嗡鸣一声,火焰暴涨三尺:“闭嘴!”
“辰时三刻,青铜宫外。”裴夏缓步向前,每踏一步,脚下积水便无声向两侧分开,露出底下光洁如镜的白砖,“你跪在阶下,他说‘若我三月不归,便替我守好承天阁’。你应了。可你没问——他要去哪儿。”
隋知我喉结滚动,火光映得他眉骨森然:“那是圣谕!岂容置喙!”
“可你忘了,”裴夏停在离他五步之处,巡海剑尖微微抬升,指向对方心口,“洛羡从不说谎。”
话音落,一道惊雷劈开云层!
就在电光撕裂天地的刹那,隋知我骤然挥袖,整条右臂瞬间化作赤金铜色,筋肉虬结如古树盘根,指尖弹出三寸锐利骨刺,挟着焚风直贯裴夏咽喉!
裴夏不退反进!
巡海剑身猛地一震,血纹暴绽,剑脊瘤痕竟如活物般鼓起、裂开,喷出一股浓稠黑雾——那不是灵力,不是煞气,而是纯粹的、尚未凝形的“死意”。雾气所过之处,雨水停滞、空气凝滞、连雷声都仿佛被截断一瞬!
隋知我骨刺将至咽喉三寸,忽觉手腕一沉,仿佛撞进万年寒潭,整条手臂竟迟滞半息!
就在这半息之间,裴夏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天,一缕极细的青芒自指尖迸射而出,直刺云霄!
云层轰然炸开一个漩涡!
不是雷劫,不是天罚,而是……一道被强行撕开的虚空裂隙!
裂隙之中,没有星辰,没有混沌,只有一柄倒悬的剑影,通体漆黑,剑格处生着六对扭曲的骨翼,剑尖垂落一滴银白液体,尚未坠地,便将下方雨幕灼穿一个细小黑洞。
隋知我终于变色:“归墟剑胚?!你竟把它……”
“不是我把它带出来。”裴夏声音冷得像冰,“是它自己跟着我出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那滴银白液体倏然坠落!
不偏不倚,正落在隋知我右肩甲骨之上。
没有声响,没有光华,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嗤”响,如同沸油泼雪。
隋知我整条右臂的赤金铜色骤然褪尽,皮肤迅速灰败、龟裂,无数蛛网般的黑纹自肩头蔓延而下,所过之处,肌肉萎缩、骨骼脆化、连火焰都在哀鸣中熄灭!
他踉跄后退一步,左掌玉牌狂震,朱砂符纹疯长,试图压制那黑纹侵蚀——然而那黑纹竟顺着符纹逆流而上,眨眼攀至玉牌中央,将那半枚龙鳞彻底吞噬!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玉牌碎裂。
隋知我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黑血,左膝重重砸在白石地上,溅起大片水花。
他抬头,眼中再无倨傲,只剩惊疑与不解:“你……不是来杀我的?”
裴夏收剑入鞘,静静看着他:“我说过,我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你还没死透。”裴夏俯视着他,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,滴在隋知我灰败的脸上,“真正该死的人,从来不是你。”
隋知我怔住。
就在此时,承天阁那扇暗金色大门,毫无征兆地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动,不是因雷震颤。
是里面……有人叩门。
三声。
轻、缓、顿挫分明,仿佛敲在人心最软的鼓膜上。
裴夏神色未变,隋知我却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……洛羡?!”
“不是他。”裴夏摇头,“是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承天阁内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似远古钟鸣,又似病者呓语:
“知我啊……你把剑指背错了三处,玉牌炼错了两道封印,连龙鳞的祭法都用了旧谱。难怪他不肯见你。”
那声音苍老、虚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仿佛整个承天阁都在为它屏息。
隋知我浑身剧震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……陈观海?”
“是我。”门内声音淡漠,“我代他看守此阁三年零四十七日。今日,该交还了。”
“交还?”隋知我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交还给谁?!他已……”
“他未死。”门内声音斩钉截铁,“只是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裴夏忽然开口:“他去了哪里?”
门内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归墟之下,第七重渊。”
隋知我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:“第七重?!那不是……”
“葬剑冢。”裴夏接道,声音平静,“传说中,所有证道失败者的剑魂,都会沉入那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门内又是一声叹息:“不止是剑魂。还有……人。”
裴夏目光微凝:“你是说,洛羡把自己……埋进去了?”
“他不是埋进去。”门内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是……栽进去的。”
“栽?”
“对。”门内声音忽然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,“就像种下一株剑穗。待它抽枝、发芽、结果,再……开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