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,指尖凝出一点灵火,将叶片焚尽。
灰烬飘散,其中一点星火未熄,反而越燃越亮,最后凝成一枚赤红小珠,悬浮于他掌心。
他盯着那珠子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,将它弹向山下。
小珠划出一道赤线,坠入云海,杳无踪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继续前行。
青铜宫门前,竹编坐垫仍在原处。
那册《剑指》静静躺在边上,书页被风吹开,停在中间一页。
纸上墨迹未干,新添一行小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:
【剑无冢,人自葬。】
裴夏拾起书,指尖拂过那行字,又轻轻合上。
他推门而入。
宫内空寂如旧。
唯有案几上,一只青铜香炉里,三支线香将尽,青烟袅袅,盘旋如龙。
他走过去,拿起香炉,掀开炉盖。
炉腹中,香灰堆积,灰中却嵌着一枚小小的、烧得焦黑的玉珏残片。
裴夏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浮灰。
残片内,隐约可见半枚“赦”字。
他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将香炉倾覆。
香灰簌簌落下,尽数覆在那残片之上。
然后,他合上炉盖,将香炉放回原处。
转身,走向内室。
室内只有一榻一蒲团。
他盘膝坐下,闭目。
窗外,云海翻涌,日光渐斜。
一缕风穿过窗隙,拂过案几。
那册《剑指》被风掀开,纸页翻动,最终停在末页。
空白页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极淡的墨字,仿佛刚写就,墨迹未干:
【谢君送我,一场清醒。】
风止。
字迹缓缓消散,如烟云。
裴夏依旧闭目。
但左手搭在膝上,食指指尖,正一滴一滴,渗出赤红血珠。
血珠未落地,便在半空凝成细小金珠,继而碎裂,化为齑粉,簌簌落于蒲团之上。
每一滴血,都带走一分归虚之力。
每一粒金粉,都消融一分过往因果。
他在焚己。
不是为破境。
是为……卸甲。
卸下裴洗之子的名,卸下瘤剑仙的壳,卸下所有被安排好的命运。
承天阁那边,地宫白光已敛。
上穹出口,马车驶离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声悠长鹤唳。
裴夏睁开眼。
眸中幽蓝尽褪,只余澄澈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
山风浩荡,扑面而来。
远处,洛神峰巅,一抹金光破云而出,直射天际。
那是传送阵启动的征兆。
裴夏望着那光,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抬手,将左手袖口缓缓挽至小臂。
腕骨嶙峋,皮肤下,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,正沿着血脉,悄然上行。
那是断厄金络的最后一道余韵。
它没消失。
只是沉睡。
裴夏静静看着那金线,忽然笑了笑。
笑意很淡,却奇异地,驱散了眉宇间十年积郁的阴霾。
他重新系好袖扣,转身,走向青铜宫门口。
手按上门环的刹那,他忽然想起什么,停步,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。
是那块寒螭玉佩。
他低头凝视片刻,拇指缓缓摩挲过背面“愚”字。
然后,他将玉佩轻轻放在门槛内侧,正对门缝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他推门而出,反手,将青铜宫门,轻轻合拢。
门环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如同,一声终章。
山风卷起他衣角,吹向学圣宫深处。
那里,有无数白衣弟子,正仰望天际金光,议论纷纷。
无人注意到,一个身影,正逆着人流,缓步而下。
他没走传送阵。
没去汇合。
只是沿着洛神峰蜿蜒小径,一步步,走向山脚。
路旁野草丛生,其中一株,结着三颗青果,果皮金纹,正悄然转为赤红。
裴夏走过时,未曾驻足。
但他左手袖中,巡海剑身深处,那一线断厄金络,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如心跳。
如初醒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