乎迷眼。

    阿岩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气息里，有灰烬的苦，有泥土的腥，有骨髓深处渗出的、属于百年前某个女婴的、淡淡的奶香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，不是去接陶罐，而是伸向自己右耳后——那里，有一小片皮肤，常年被粗布衣领摩擦，显得格外细腻苍白。他用拇指指甲，狠狠一划。

    皮开，血涌。

    一滴饱满的、暗红色的血珠，迅速凝结在耳后。

    阿岩伸出舌尖，轻轻一舔。

    血是咸的。

    可就在那咸味弥漫开的瞬间，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滚烫的、仿佛来自熔岩核心的灼热，猛地从他舌尖炸开！那热度并非向外焚烧，而是向内——疯狂地、贪婪地，向着四肢百骸、向着每一寸骨骼、向着心脏最幽暗的角落，奔涌而去！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！”

    他再也压抑不住，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胸腔深处迸发！整个人猛地弓起，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！小腿上那三粒青灰色骨钉，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，光芒之盛，竟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、液态黄金般的光晕！

    乌桓被那光芒逼得后退半步，右眼眯起，左眼眶里的黑曜石却骤然亮起，反射出阿岩身上那层疯狂流转的金光，如同两簇幽暗的火苗。

    阿岩的视野，在剧痛与强光中彻底扭曲、旋转、崩解。

    他看见自己跪倒在祭坛上，可地上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十七盏幽金灯火，正沿着山壁，一盏接一盏，飞快地……熄灭。

    不是被风吹灭，不是油尽灯枯。

    是它们自己，在熄灭前，齐齐向着他，深深地……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然后，彻底黯淡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祭坛十二根青铜立柱上，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，竟在金光的映照下，缓缓变得清晰起来。不再是蚀刻的线条，而是……浮雕。十二张面孔，神情各异，有悲悯，有决绝，有狂喜，有……深不见底的恐惧。而他们高举的双手掌心，那空荡荡的灯座之上，此刻，正无声地、一盏接一盏，浮现出……小小的、跳跃的、暗金色的火焰。

    火焰中央，赫然悬浮着一粒粒……细小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银灰色灰烬。

    就像阿岩掌心的那一粒。

    就像陶罐里的那一捧。

    阿岩的意识，在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撕扯中，沉向一个无法抗拒的漩涡。

    在彻底沉没前的最后一瞬，他听见乌桓的声音，不再是苍老，不再是沙哑，而是变得无比年轻、无比清晰，带着一种穿越了百年时光的、冰冷的笑意，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：

    “欢迎回家，第一百零八代……先祖。”

    风，骤然停止。

    漫天金尘，凝固在半空。

    十七盏幽金灯火，尽数熄灭。

    唯有祭坛之上，阿岩单膝跪地的身影，在月光与自身迸发的、越来越盛的暗金光芒中，缓缓……挺直了脊背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擦额角的冷汗，而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握紧了右拳。

    拳心之中，那枚灰斑，已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点微小的、却凝实得如同液态黄金的……光核。

    它安静地搏动着。

    每一次搏动，都与阿岩的心跳，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祭坛深处，那十二根青铜立柱上，十二盏新生的暗金灯火，随着这搏动，同步明灭。

    而遥远的地底，那被七位祭司脊骨为链、十二根青铜柱为笼所镇压的……地火眼最深处，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、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里，一点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纯粹的……暗金色光点，倏然亮起。

    像一颗沉睡万古的星辰，终于，睁开了它的眼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