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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二十章 万箭穿身(2/2)

那股甜腥气猛地翻涌,这次他死死咬住下唇,任鲜血顺嘴角淌下,也绝不吐出半个字。

    可伤口处,胶质茧壳正在疯狂增殖。眨眼间,半边脖颈已覆满珍珠光泽的硬壳,壳面浮凸出细密纹路,赫然是与石碑凹痕一模一样的蜿蜒轨迹。

    “阿岩!”族老扑上来想掰开他紧咬的牙关,手刚碰到少年脸颊,指尖便传来一阵诡异的吸附感——皮肤之下,似乎有无数微小的磁石正隔着血肉,急切地牵引着他的骨与血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寨子外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。十几个手持火把的青壮奔至榕树下,为首的是阿岩堂兄阿勐,肩头还扛着半截劈开的柴火。“叔公!阿萝家……家里的水缸全空了!连泥浆都不剩!还有……还有她晒在院里的豆角,全蔫了,像被抽干了十年水分!”

    族老充耳不闻,目光死死锁住阿岩后颈——那硬壳已蔓延至耳后,正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。更骇人的是,硬壳表面,竟开始渗出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。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……”族老喃喃,突然反手抽出阿勐腰间柴刀,寒光一闪,刀锋直劈阿岩后颈硬壳!

    阿勐惊叫:“叔公住手!”

    刀锋距皮肤仅半寸,骤然凝滞。

    阿岩缓缓抬起头。他左眼瞳孔已彻底化为银白,虹膜上银纹狂舞,右眼却依旧漆黑,盛满惊惶与痛楚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他脸上割裂出阴阳界线,左半脸平静如古井,右半脸肌肉抽搐,嘴唇无声开合,似在抗拒某种强加于身的意志。

    “……饿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阿岩的嗓音。低沉、悠远,带着岩石摩擦般的粗粝回响,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。更诡异的是,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耳膜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颅骨内震荡,震得牙根发酸,耳道嗡鸣。

    族老握刀的手剧烈颤抖,额头青筋暴起:“你……你不是阿岩。”

    “阿岩。”银瞳少年歪了歪头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,“是……祭器。祭器……不说话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众人屏息凝望——那掌心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,底下血肉消融,骨骼褪色,最终显露出一截莹白如玉、布满螺旋状金纹的臂骨。骨节处,几点微光如萤火般明灭,每一次明灭,都让榕树上七只陶瓮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一阶!

    “骨匣……”银瞳少年视线转向寨子西头,“要开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族老怒吼,柴刀悍然劈下!这一刀再无半分犹豫,刀锋裹着风声,直取少年咽喉!

    银瞳少年甚至没侧头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左手,两根手指并拢,轻轻一夹。

    “铮——!”

    刺耳金铁交鸣炸响!柴刀锋刃被两指稳稳夹住,刀身嗡嗡震颤,火星四溅。少年指尖毫发无损,唯有那截露在外的臂骨上,金纹骤然炽亮,灼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阿勐等人吓得连连后退,火把抖得厉害,光影在榕树上疯狂跳跃,仿佛整棵树都在痉挛。

    “祭器……不流血。”银瞳少年松开手指,柴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弯腰,拾起刀,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。然后,他反手将刀尖对准自己左胸,毫不犹豫,狠狠捅了进去!

    “噗嗤——”

    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少年身体猛地一震,却没有鲜血喷涌。刀柄处,一缕缕青灰色雾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,迅速凝成细密的蛛网,将整把刀裹在其中。雾气越聚越浓,渐渐显出轮廓——那竟是一幅微缩的山河图!图中山峦起伏,江河奔涌,每一座山峰顶端,都立着一座小小石碑,碑上刻着同一个名字:

    【阿岩】

    “……百……年……”少年喉结滚动,声音愈发沙哑,仿佛有无数砂砾在碾磨声带,“……祭未始……祖已饥……饥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出口,他左胸伤口突然爆开!不是血,而是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星芒的灰烬,如蒲公英般升腾而起,尽数飘向寨子西头那扇洞开的木门。灰烬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空间本身正被强行撑开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门内,黑暗深处,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”。

    像是某把尘封百年的锁,被第一缕祭火,悄然烫开了第一道齿痕。

    阿岩的右眼,那仅存的、属于少年的漆黑瞳孔里,最后一丝光正在急速流逝。他望着族老,嘴唇翕动,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,挤出三个破碎的音节:

    “……叔……公……跑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整个身躯猛地向后一仰,重重栽倒在榕树盘根错节的根须之间。银瞳少年闭上了眼。月光洒落,他半边覆着珍珠硬壳的脖颈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慢地、坚定地,向着纯粹的玉石质地转化。

    族老呆立原地,手中柴刀早已脱手。他望着地上少年逐渐冰冷的躯体,望着那扇洞开的、吞没了所有星芒灰烬的木门,望着榕树上七只嗡鸣渐弱、釉色转黯的陶瓮……忽然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他佝偻着背,一步步挪向那扇门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泥土都无声裂开细纹,纹路延伸的方向,正是寨子最深处,那座终年锁闭、连月光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祖祠。

    祠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上书四个古篆,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模糊不清。族老枯瘦的手掌抚过匾额,指尖深深陷入木纹。他忽然发力,五指如钩,狠狠一抠!

    “咔啦——”

    朽木崩裂!匾额从中断裂,簌簌落下漆皮与虫蛀的木屑。断口处,赫然露出内里嵌着的一块薄如蝉翼的青玉片。玉片中央,阴刻着一行更小的铭文,字字如针,扎进族老浑浊的眼底:

    【饲祖者,先饲己。】

    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
    篝火堆里的余烬,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整个青崖部落,陷入一片死寂的、粘稠的黑暗。唯有寨子西头那扇洞开的木门内,一点幽蓝萤火,正无声地、缓缓地,涨大成一轮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月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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