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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二十二章 两百六十三年六个月七天(1/3)

    一句‘道友请留步’,让沈灿感觉自己的神魂冷飕飕的。

    下意识地回头瞪了天火老祖一眼。

    幸好这里是大荒。

    吓死他了!

    天火老祖这么一喊,沈灿当然明白其屁股后面冒的黑烟,是怎么回事。...

    夕阳沉入山脊,像一枚烧得通红的铜钱,被嶙峋的岩层一口咬住,余烬泼洒在苍茫的祭坛坡地上。风从北面垭口卷来,裹着枯草与陈年血痂的腥气,刮过石缝里钻出的灰白骨殖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我跪在青黑色玄武岩砌成的主祭台中央,膝下是百年未扫的灰烬层——层层叠叠,厚逾三寸,混着炭屑、碎陶、干涸发黑的兽血,还有几缕早已碳化的麻布残片,边缘焦脆如蝶翼。指尖按下去,能触到硬物:半枚断齿,一枚磨钝的燧石箭镞,还有一小块泛青的龟甲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斜的“雨”字。

    这不是第一次跪。可这一次,膝盖下的灰烬在发烫。

    三日前,族老们将我推上祭坛时,只说“血脉返照,祖灵垂召”。他们没说,这“返照”是活人烧魂引路,是把生魂当灯芯,燃尽七日,供先祖凭依。更没人提,那日抬我上坛的十二个壮年,昨夜已倒了七个——口鼻溢黑血,指甲翻卷如枯鳞,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。他们躺在后寨晾肉架上,身子还温,魂已散成雾,在寨子上空盘旋不去,被山风一吹,就往祭坛方向飘。

    我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小指正一寸寸变灰。不是皮肤褪色,是皮肉在坍缩、碳化,像被无形火舌舔舐过的纸卷,边缘蜷曲翘起,露出底下森白的指骨。可我不疼。只有一种奇异的酥麻,顺着臂骨往上爬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,正从我的骨髓里破土而出,扎进身下这片灰烬深处。

    “阿沅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却像凿子凿进耳道。我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祭坛东侧那株三人合抱的枯槐树,不知何时抽出了新枝。枝条惨白,无叶,只悬着十二颗拳头大的青果。果皮紧绷,隐约透出里面搏动的暗红。每颗果子里,都映着一张人脸——正是今晨刚咽气的猎手阿木尔。他嘴唇开合,无声重复着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我喉结滚动,想喊,却只喷出一口灰烟。

    这时,西南角传来闷响。不是雷,是夯土墙塌了半截。烟尘腾起处,十几个影子踉跄而出。是寨中妇孺。她们赤着脚,脚踝系着褪色的红绳,手里攥着豁口陶碗,碗底盛着浑浊的泥水。领头的是阿沅的娘,我名义上的婶母。她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瞳孔却泛着幽绿,像两潭浸过尸油的深井。她盯着我,嘴唇裂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:“阿沅,喝。”

    碗递到眼前。泥水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虹彩,水下沉着三粒米——一粒饱满,一粒瘪瘦,一粒空壳。这是“三魂米”,嚼碎吞下,便要替逝者承一段命债。

    我摇头,喉咙里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婶母的手纹丝不动。她身后,所有妇孺同时抬起手,撕开自己左胸衣襟。没有血,只有皮肉之下蠕动的暗影,如千百条蚯蚓在筋膜间穿行。那些暗影正缓缓向上游走,目标明确——我的眉心。

    祭坛骤然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地动。是灰烬在呼吸。

    脚下三寸厚的灰层轰然陷落,露出下方幽黑深洞。洞壁并非泥土或岩石,而是一圈圈螺旋状排列的肋骨——巨大、弯曲、泛着青玉光泽,每一根肋骨缝隙里,都嵌着一枚眼球。眼球齐刷刷转动,瞳孔收缩成针尖,锁定我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一声心跳,从洞底传来。

    沉重,缓慢,带着远古水底淤泥的滞涩感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震得我耳膜刺痛,牙齿发酸。灰烬坑沿开始渗出黏稠液体,暗红近黑,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腐烂甜香混合的气息——是血,但比血更稠,更沉,仿佛凝固了百年的怨念。

    我本能地后退,右脚却踩进一个松软的坑。低头,是方才倒地的阿木尔留下的脚印。可那脚印边缘,正缓缓渗出灰白色菌丝,菌丝缠上我的脚踝,冰凉滑腻,瞬间刺破粗麻布裤管,钻进皮肉。没有痛感,只有一阵诡异的清凉,接着,视野突然扭曲——

    我看见自己站在祭坛边缘,正俯视着跪在灰烬里的“我”。

    那个“我”抬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光滑的、泛着青釉光泽的陶面。陶面上,用朱砂绘着繁复的纹路: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云层下,九只长颈鸟喙的怪鸟衔着青铜铃铛,铃铛里坠着缩小的人形,人形双手反绑,脚踝系着草绳,绳头垂入无底深渊。

    幻象一闪即逝。

    现实里,婶母的碗已抵上我的下唇。碗沿冰冷,带着尸斑的温度。她右眼的绿光暴涨,映得我瞳孔里也浮起一片幽碧:“不喝,魂散;喝了,魂蚀。阿沅,你选哪条路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西北方向忽有鹰唳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鹰鸣。是金铁交击之声,尖锐、高亢,撕裂暮色。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破空而来,双翼展开遮蔽半边天幕,翅尖掠过之处,空气扭曲,竟凝出细碎冰晶。它直扑祭坛,利爪寒光凛冽,目标却是我身后那株枯槐。

    “孽畜!”婶母厉喝,甩袖掷出一柄骨刀。

    骨刀离手即燃,火焰幽蓝,焰心却跳跃着猩红火星。刀锋劈向鹰首,黑鹰倏然收翼,悬停半空,脖颈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,喙张开——吐出的不是利齿,而是一串青铜铃铛!

    叮、叮、叮……

    铃声清越,却让整座祭坛的灰烬齐齐一颤。枯槐树上十二颗青果剧烈摇晃,果皮“啪”地迸裂,溅出的不是汁液,而是十二缕青烟。青烟升腾,聚而不散,凝成十二个模糊人形,皆赤身裸体,腰间缠着草绳,绳头垂落,直直探入灰烬坑底那圈肋骨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黑鹰双爪一扣,竟将其中三缕青烟生生拽出!青烟在鹰爪间疯狂扭动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鸣。黑鹰振翅,朝东南密林疾飞而去,爪下青烟拖曳出凄厉的尾痕。

    “追!”婶母嘶吼,转身欲纵。

    可她刚迈步,左脚踝突然爆开一团血雾。血雾中,一只巴掌大的青铜手爪破皮而出,五指箕张,狠狠抠进地面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十二只同样大小的青铜手爪,自所有妇孺的脚踝、手腕、咽喉处破体而出,深深插入灰烬。她们身体僵直,瞳孔瞬间失焦,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灰烬,呛咳不止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灰烬坑底的心跳,停了。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连风都凝滞了。

    我瘫坐在地,看着自己那只正在碳化的左手小指。指尖灰烬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一点莹白骨质。那骨质表面,竟浮现出极细微的刻痕——是文字,古老得无法辨识,却让我心头一震,仿佛听见血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坑底幽暗深处,缓缓浮起一物。

    不是人,不是兽。

    是一盏灯。

    灯身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,灯盏呈人首蛇身之形,双目空洞,蛇尾盘绕成底座。灯芯并非棉线,而是一缕凝固的、暗金色的火焰,静静燃烧,不摇曳,不发热,却将周围十步内的阴影尽数吸食殆尽。灯焰顶端,悬浮着一滴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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