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火光静止了。
连村落里千万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,屏住了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我腕上灰脉狂暴的搏动,以及指尖那滴血,将落未落的……永恒一瞬。
我张了张嘴,想嘶吼,想质问,想砸碎这该死的祭坛,想扑过去掐住大长老的脖子问清楚这百年骗局的每一个细节……
可最终,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,只有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亘古地底的叹息。
那叹息出口的瞬间,指尖血珠终于坠下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落在石壁上,溅开一朵细小的、暗金色的花。
石壁上,巫咸的轮廓猛地一震,眼睑翕动,缓缓……睁开。
这一次,睁开的,是一双真正属于我的眼睛。
眼白浑浊,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,却燃烧着两簇幽蓝的、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我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我不是在继承什么。
我是在……被复制。
被整个部落,用血脉、用生命、用一百零八年漫长等待,一笔一划,亲手刻出来的,一尊新的……神像。
而真正的我,那个下午还在为栽树发愁、晚上还要请假、明天上午要去医院复查的我……
正被那暗金的脉搏,一寸寸,碾碎,溶解,最终,汇入那面石壁,汇入那双幽蓝火焰之中,成为这具新生神躯里,最微不足道、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缕……薪柴。
指尖的晶化,已蔓延至手腕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村落里,那些静静燃烧着掌心火焰的族人。
老妇人手中的粟米,已燃尽,只剩一捧青灰,随风飘散。
少年插在土里的木棍顶端,悄然绽开一朵小小的、暗金色的花。
风又起了。
带着青灰与金尘的味道。
我缓缓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视线已高出祭坛三尺。
低头,看见自己赤着的双脚,正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。脚踝纤细,皮肤下,暗金色的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游走。
大长老与二长老,依旧跪伏在地,额头触着滚烫的石头。
我抬起手。
那只手,修长,稳定,皮肤下金色脉络清晰可见,指尖萦绕着一缕幽蓝火苗。
我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远处村落里,所有燃烧的掌心之火,应声熄灭。
只余下千万双眼睛,在暮色中,亮得惊人。
他们望着我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陌生,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、沉甸甸的……归属。
我转过身,走向祭坛中央那面正缓缓闭合、金液退去的石壁。壁面光滑如镜,映出我的身影——赭红兽皮,无鞘短刀,幽蓝眼焰,以及……身后,那轮正缓缓沉入山脊的、巨大而沉默的血色夕阳。
夕阳的光,温柔地洒满我的肩头,也洒满整座祭坛。
我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倒影中的那双眼,幽蓝火焰微微晃动,映着血色残阳,像两簇……永不冷却的余烬。
风拂过祭坛,卷起细小的金尘与青灰,打着旋儿,升向天空。
那里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面巨大的、残缺的青铜镜虚影。镜面晦暗,只有一道蜿蜒的裂痕,贯穿镜心。
裂痕深处,一点猩红,正极其缓慢地……搏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