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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-130(10/18)

于布局天下,逐鹿猎马,年少之时便将这个发妻所生的孩子册封了太子位,自幼以诸君之仪培养时,两人之间,早已有了说不出的诸多距离。

    不仅是萧承玉没什么话可说,皇帝也再没有用这样拿他当儿子的目光看过他。

    而此刻年岁与光阴均行至尽头,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,已经没那么划分得清晰。恍惚间,皇帝居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并没有如众人所说的,哪哪儿都那么像严皇后——尤其那双眼睛,其实随他自己。

    一样的瞳仁又黑又大,看人或强忍情绪的时候会不自觉往里缩一下。

    萧齐此生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辈子,可怜那点儿快要烧到尽头的为人父心,此刻终于冒出点儿火星。

    他时隔多年,再次抬手碰了碰他多年前选定的储君,像是活生生的原地翻出了些慈父心绪,他说:“……承玉,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。”

    萧承玉面色不变,闻言撑地俯首:“为君臣,为人子,忠孝本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启平皇帝一听这话,手便一顿,那点儿难得多愁善感的心虚顿时充作鸟兽散。

    萧承玉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再去说什么“雷霆雨露均是君恩”,又或者“外戚误国,罪本当诛”、“皇恩浩荡,昭昭无疆”之类的敷衍话,两人一躺一跪,静若无人。

    末了,启平帝疲倦地一挥手,示意他可以下去了。

    萧承玉没再多话,最后磕了一下头,似乎是心灰意冷之至,起身轻浅地看他一眼,便要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明治殿的大门被蓦地推开。

    天光共云影短暂地亮了那么一瞬。

    临别前,躺在床上的那个喘息略显艰难的老人忽然看了他最后一眼,喉间滚动几下,怔怔半晌,方才像个犯了错误不敢直言的孩童一般,背过身去,小声叮嘱道:“我知道东宫并非你甘愿,等到这段时间过去,就带着你娘走吧,走得远远的,以后再也不必看我了……承玉,你可听得朕所言?”

    萧承玉正值壮年,不病不聋,自然听见了。

    只是他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萧承玉在明治殿外恰好与卫冶撞了个对眼,他犹自沉浸方才那股几近窒息的闷热里,神色恍惚。

    殿外跪着的一众小辈垂首不语,不去看他,唯独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宁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拍了拍萧承玉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身后年纪小,腿不长,快步小跑才匆匆赶到周署贤身侧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哎呦着,压低嗓音喊道:“大监,圣上还说要见肃——哦,侯爷您在这儿啦?圣人传长宁侯觐见——”

    萧承玉抬起掌心攥出伤口的手,拦住话,说:“不必麻烦,我亲自去请肃王。”

    卫冶闻言,顿一下。

    在众目睽睽之下,长宁侯背过手去,那只拍过肩膀的手掌复又紧捏成拳,轻轻在他身后锤了下,小声骂:“你丫就是个烂好人。”

    周署贤的神色有些难言的尴尬:“殿下,这……”

    小太监弄不明白,左右来回地看。

    “去吧,别让圣人久等。”萧承玉不动声色地挣开后腰那只犯欠的手,心如死灰了整一日,总算在长宁侯那份独一无二的欠劲儿撩闲跟前,找回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影子。

    萧承玉冷硬的面容稍微松快了些。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,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署贤:“周大监,只要圣旨未下,本宫便是不容置喙的太子。东宫的旨意,还轮不到你来质疑!”

    太子仁厚,善名冠京,鲜少如此作态。

    周署贤赶忙跪在地上:“奴婢不敢。”

    萧承玉垂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这位向来不以高位施压于人的太子殿下,在卫冶与他擦身而过,迈步入殿后,接连下了几道命令。

    他先是请宋汝义坐镇明治殿,代议国事,再以长宁侯的名义派遣几个北覃前去找寻肃王入宫,就漠北蛮女伏法一事,共议战事。

    随即,他立马下令将严皇后关了禁闭,又派几人催促卫夫人前来,请来丽妃侍疾。

    这个消息随着四散的宫婢传入各宫之后,凤鸾殿内悄无声息,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丽妃抱着暖炉,送走来报的太监。

    她一身素净的衣衫,轻施粉黛,却没有抿过胭脂。待到宦官的衣摆消失在宫道尽头,丽妃面上有些惨淡的笑意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身边的婢女轻声道:“娘娘,您瞧,圣上还是想着您呢。正巧六殿下就在宫里,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,这话不许再提!”丽妃眉目瞬间凌厉了一瞬,喝令道。

    崔氏一族号称“累世文人,百年雅士”,儿女老幼均是识文辩字、善学善思之人。局势动乱之下,匆匆来唤自己侍疾,这其中必然有诈。丽妃心知启平皇帝时无多日,又看出太子不得圣心,却怎么想,都想不出哪里还能再找出一个皇子继位。

    将在外,有虎狼。朝之内,血喷口。

    眼下绝非平庸君主可以苟全性命的时节——对于这点,丽妃和启平皇帝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,他们都知道一旦继位之人,不能担大事,那迟早会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
    丽妃不是贪图小利的人,她看中的是长远的太平。太子的废立,她非其生母,也非皇后,前朝的政局后宫管不着。

    她只是深知萧平泰没那个本事,也不能成事。从前单一个看不上他的卫冶为了护住丁家女,对他随口说句玩笑话,他就怕得要死,回来还得找娘哭嚎。倘若他日真登上帝位,周围群狼环伺,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。

    天子之位,血不够冷的人注定是坐不长久。

    如果自己成不了被仗的那股“势”,只怕是今日死在蛮夷叛军手里,都比来日死在自己人刀下好。

    ……总之不管怎样,这人绝不能是她的平泰。

    她咬咬牙,狠下心,对婢女道:“原先给六殿下用的药呢?可还在?”

    婢女赶忙道:“在是在,可娘娘,那药凶险,极伤脾胃,舅爷早先送来的时候就叫人叮嘱过,不能多用,六殿下前几日称病才用过……别说是娘娘了,就是我们做奴婢的,看着也揪心。”

    再如何凶险,也比帝位兜兜转转,最后落到她那傻儿子头上得强。

    丽妃淡淡一笑,说:“那能怎么办呢,还能真当看不见么……说来好笑,咱们这些人啊,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耳聪目明,到头来还都得是充聋做哑。”

    婢女抿了抿唇,垂下的眸子有些湿润。

    丽妃在原地立了半晌,才缓缓回过神,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,也好给启平皇帝留下足够的时间。

    想到这,她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几不可闻地长叹道:“慈母之心,可真叫人瞎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风卷残云,天际落红。

    卫冶在迈步进殿的那一刻,敏锐地嗅到了里头挥之不去的药味,以及藏在闷热里头,混杂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气。

    小太监在家道败落,被卖进宫之前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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