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撂了荒。”卫子沅说,“阿冶自小要强,不让我管,也不跟我开口。何况我心存侥幸,到底软弱,他不说,我就纵着自己得过且过……先帝对我和兄长不好,但对阿冶不错。我以为他少年时是安于富贵的,不想他也不甘。”
“你们卫家人倒很心软。”封长恭笑笑说,只是眼底不含几分笑意,“……唯独对自己心狠,什么都能忍。”
卫子沅没有答话,只沉声道:“多年过去,那地还在,足以说明其隐秘——你听还是不听?”
封长恭于是闭上嘴,不再提。
与此同时,一辆老旧驴车摇摇晃晃,跌进了一条胡同,差点儿没卡在弄堂口。
上头下来了一个身量高瘦的男人。
倘若封长恭在这,想必能一眼认出来人——此人正是衢州大贾,首富之商,沈氏商会的领舵人,沈自恪。
不多时,里头一家酒馆的掌柜亲自迎了他进门。
去的却不是二楼雅座,而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偏门。
沈自恪略微吐气,暗自收息,大约是心知长宁侯不远万里,也要写信亲笔催见,且现在都已要子时三刻,还不辞辛苦地一入都就邀他赴约,所图所求必定非一般事。他正欲推门入内,迎一场口舌之劳,好竭力争取绝多数的利益。
想必将是一夜兵不血刃的苦战。
谁知还未等门开寒暄,就从门缝里听见长宁侯欣喜地吹嘘。
“是啊,我不知道天晚了么?但我能怎么办呢?”卫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夸耀道,“府里头有人等,晚一分回去,就要多一声念——你们这样无拘无束的哪里明白侯爷的不易?且体谅些!”
沈自恪:“……”
这时,卫冶好似才注意到他似的,那双美名远扬的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,朗声道:“沈老就明白了,是不是?”
沈自恪:“……”
他预先打好的腹稿是一句也没用上,刚进门就落了个回不出话的下风。
陈子列手脚勤快,给他倒了一杯茶,在长宁侯身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,示意他快些坐下。
户部圣眷正隆的陈大人活脱脱像个狗腿子,一边阳奉阴违,一边好没眼色道:“哎,什么沈老,哪儿就老了?侯爷这话委实见外,要说我与他弟弟沈自忠还是同窗,就是唤句沈兄也使得!”
你唤我兄长。
沈自恪近乎茫然地想。
那你叫卫冶什么?
下一瞬,就听陈子列格外兴奋地说:“是吧,卫叔!”
第156章 商谈
卫冶:“……”
沈自恪:“……”
长宁侯莫名长了一辈, 又小了沈行商十岁,这白捡的便宜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。
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陈子列,随手推开桌上的果盘, 往空位前头移,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:“坐吧, 大侄子。”
沈自恪见多识广, 从南蛮生吞知了的粗族, 到西洋茹毛饮血的屠夫,大千世界无奇不有,叫人占两句口头便宜, 算不了什么,实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动。
沈自恪笑着应声落座, 摘了颗红果,说:“能与侯府沾亲是多大的福气。论起来, 这场茶饮合该我请, 哪里能叫侯爷破费?”
“宽下心。”卫冶推了推杯盏, “没几个钱。”
“喝茶是小钱,又不是御前新贡。”沈自恪笑道,“就是御前新贡,贵也是贵在人情。几片叶子不差钱。”
卫冶大笑道:“怪不得有人总说爱和你聊天,我还纳闷——你要知他心高气傲,哪里这样夸过人?”
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说:“封公子少年英雄, 为人谦和笃行,谈不上心气高傲。”
卫冶看他。
传闻中这位自丝绸之路打开便闻名遐迩, 在短短数年内积攒下庞大财富,却又毫不犹豫地肯将银钱捐赠各地州府,好让官家出面, 着手修缮通往各地的驿站、马道、渡口……以博“义商”之名的沈氏掌舵,确是名不虚传的舌灿莲花,进退有度,很难在让旁人口舌之争上夺一个先入为主。
这样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,他有自己的主意,除非不得已,否则不可能以外因为左右。
卫冶干脆直言:“闲话不多说,北疆一线才过兵荒马乱,东南沿海日子也不好过,眼下正是入场步野的好时候,不知沈兄心里作何打算?”
从八年前长宁侯二话没说,直接带人绑走了盘踞衢州多年的孙、王二氏,沈自恪就心下有数。
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,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。
何况民不与官斗,和气生财嘛,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,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。
无非是要藏几分私。
“这次北都沿墙重筑,官府出钱六分,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。再加之各州修道,港口扩展——自然,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,生意好做,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,不是沈某造的。”沈自恪诚恳道,“……再多打算,也不敌囊中羞涩,运转不过啊。”
“哎,谈银子多俗气。”卫冶笑道,“吃饱饭才是正经。”
沈自恪心有底气,当然不会轻易示怯,他闻言回望,也笑道:“怎的这是?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,运府上的家底。厂督大才,几何几分,瞒得极好。草民虽只识大概,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,也饿不着。”
“侯爷饿不着,但有流民。”卫冶正色道,“流民之兴,在于饥寒;流民之患,远扩四海。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,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,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!树旗之号,便是打着‘朱门富贵柳,寒骨无处埋’。不出所料,这个消息最多明日,就会传至御前。”
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。每回大战役后,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,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,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,居于一瓦。
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、分发棉絮,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,再少一点。
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,也很明确——他要来抢钱。
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,开运港口?
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,引得众人纷纷投钱?
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,恨荷包太鼓。
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,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。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,好比丝绸之路里,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,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。
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“铺平前路”,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,嗅到新帝不信世家,不拼寒门,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。倘若能借此机会,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,从“衢州”二字的前缀改挂“皇商”,那前路不愁不坦荡,再要与官府合作,也不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