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子沅这一生, 以穿甲卸胄为界,前半生过得恣意顺遂,要风得风, 要雨得雨。
从下了战场开始,她就一直活在梦魇里。
卫家风头太盛, 一门出不了双将, 况且卫子沅还是女子,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——退一万步说,她没了爵位,还可以嫁人, 哪怕皇宫是去不成了,可卫子沅也看不上。
再者还有岳云江为她耽搁到当日, 至今未娶。
但卫元甫刚刚大逆不道,求娶抚州段眉, 正是最需要功名爵位傍身的时刻。卫家的门楣摆在那里, 卫子沅做不到冷漠地看着上头百年声誉付之一炬。
有件事她从来没有向人提起, 她刚交付兵权的时候,整宿整宿睡不着。醒时梦里,都是沙场的朔风,口鼻能闻见冷隽的血腥气。
那会儿她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些,可北都的风雪柔和,很快就磨去了旧日的一切。
卫子沅曾经为了能够自在地站在疆场上, 执着了近大半辈子。
随即她用了将近三十年来说服自己认命。
卫子沅漠然地心想。
她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认命?
软面绣鞋踩在雪上,发出的声响与军靴截然不同。
封长恭昨日请教完部署, 很快就领命离去。
他应下拔除蝎子的重责,既为一举夺下三州,又为了给岳家军报仇, 宽慰方照一与那六千个将士的在天之灵。
同时也为洗褪卫子沅未曾言明的血海戾气。
绣鞋的主人在卫子沅身后站定。
卫子沅鬓发微乱,转头看向来人,说:“烦请你带她来这一趟。”
对卫冶推说要回抚州的顾芸娘却出现在这里。
身边还跟了个久未露面的段琼月。
顾芸娘无论何时,笑起来总是妩媚的。她唇角微扬,道:“无妨。”
“琼月回来,还没到过阿冶那儿吧?”卫子沅看着段琼月,说。
段琼月答:“是没有。”
卫子沅点点头:“该递封信过去。”
“卫夫人向来最守规矩,从来不让人担心。”顾芸娘还在笑着,笑意却不进眼底。她一直不喜欢卫元甫,自然也不喜欢他这个姊妹。
但她好容易才等到了卫冶抛却长宁侯府的束缚,这会儿很乐意做点运人搭线的小事,顺带说两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夸奖。
谁知卫子沅并不领情。
卫子沅神情微沉,她似乎默认了这个评价,但又不怎么甘心。
不同于信奉人心隔肚皮的顾芸娘,她没把干系卫氏的顾芸娘当外人,更不要说随段眉姓的段琼月。
她神色几变,最终顺从本心,语气逐渐懊恼起来:“娴柔温良有什么用?守规矩又有什么用?忍了半辈子,装了半辈子,戏演到最后连男人都没了!谁能来替我担心?”
顾芸娘很是惊异地看着她。
卫子沅被她盯得一愣,回过神后清了清嗓,问:“看什么?”
“七娘当年失心疯啦,也说过这句话,”顾芸娘一敛神色,笑骂道,“还真是亲妯娌!怎么你们这帮子货色能没出息成这样?好死不死,好像不像地,旁人都打到家门口了,骂娘还得惦记上入土的爷们儿!”
卫子沅对此不置可否。
她颔首道:“是没出息。这辈子吃够苦,下辈子一定不这样了。”
顾芸娘:“……”
段琼月夹在两人中间,闻言就笑起来。
段琼月已经跟卫子沅长得一般高了,可她站在卫子沅跟前,气质却不尽相同——段琼月皮肤白皙,颊面冻得通红。
不像能行走在动乱间的勇士,像个娇养在闺阁里的小姐。
卫子沅静静地注视着她:“蛟洲军军纪严明,我的人不便露面。你持我的私印,邹子平会派人来见你,我要你替我送一样旧物——不过雪很大,路不算平,走在上头须得万事当心。”
她说罢,沉声问。
“你敢不敢。”
段琼月与她四目相对片刻,嗤笑一声:“谁还不是长宁侯府养出来的女儿?敢啊,怎么不敢!”
而与此同时,消息也传到了蛟洲军那里。邹子平刚刚处理完几个海上小盗的趁乱裹挟,一回帐内,就闻噩耗。
当时所有人或愕然、或愤慨,都齐齐将目光钉在邹子平的身上——
然而邹子平只是停顿一瞬,没有泄露任何真实心绪。
他在营帐内独自待了一整夜,次日,收到了段琼月快马加鞭赶来送的一个锦囊。
锦囊内,只有一面旗帜的一角。
邹子平一愣,哪怕时隔多年,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当年还是参将的他、岳云江,还有时任踏白营总指挥统帅的卫元甫打下首敌的
其中一角旌旗——后来被当做战利品留至如今。
邹子平铁甲内壁的心口处,至今还贴身藏一张同源的旗面。
在那之后,他们灭了女真,杀进了漠北王庭,将西洲重新夺回了大雍王土……
那实在是一段无所顾忌的时节。
说是礼崩乐坏,但上头没山压着,谁都能站在沙丘上。
段眉背依花酒间,消息活络得不行,是军内唯一排得上号、可以自由出入军营的家眷。
卫子沅那会儿执意一头莽地扎进军中,卫元甫拦不住她。不过他们这帮人谁都不看好卫子沅能在这里留多久。
邹子平垂眸看着那一角旧布,想,他们当时甚至打了赌,看卫家的丫头什么时候乖乖回家绣嫁妆,嫁进中宫当娘娘。
其实后来再想,那个时候,卫子沅很早就立下战功,甚至攒够人头的速度比很多人都要快——但是没用。
没有人愿意听从她的调派,更没人愿意真的接纳她。他们待她和善,是因为她是卫元甫的姊妹,他们不愿意把她当作干实事儿、挥尖枪的战友,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。这个道理这样显然易见,可是卫子沅仿佛永远都不明白。
她好像只会卯足了劲儿,对面前不加掩饰的排斥说不。
但这份执着效果显著。
没有人会在军营里欢迎一个女人,当然也不会有人排斥一个能杀敌、能活命的兵。
不管怎么样,卫子沅最终留在了营地里,甚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,还会有很多士兵哑然于她的脾性,觉得她不像个姑娘,那种坚毅与顽强让他们倾向于把她赞作男人。
不过究竟还是女子之身。
直到那一战以前,她打败了再多的敌人,打赢了许多场战役,论功行赏之后也还只是个百旗。
可机会终究会落到足够耐心的人身上。
邹子平至今还记得,那夜深得仿佛能将人吞没。雪夜惊变,北狼袭营,当时驻守阵地的将领被设计调虎离山,守着营地的只有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