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罗掌心已沁出冷汗,却仍稳稳按在刀柄上,目光如电,在鬼面人、阿史那拔都、令驼子三人之间急速扫视,最终定格在江畋背影上——那背影挺直如松,负在身后的双手,十指正以极缓慢的节奏,轻轻叩击着腰间短剑剑柄。
叩击声极轻,却如战鼓擂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嗤笑,从令驼子喉间挤出。他翻白的眼珠艰难转动,浑浊瞳孔竟短暂聚焦在江畋脚上那双云头履上,鞋尖沾着一点新鲜泥痕,还嵌着半片枯黄草叶——正是教堂后坟茔间的狗尾草。
“东主……履上草……”他喉咙里咕噜作响,血沫喷溅,“……草叶脉络……与剥皮圣母……裙褶……一模一样……您早……就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话音未尽,鬼面人左手五指骤然并拢如锥,闪电般刺入令驼子天灵盖!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,仿佛熟透的瓜果被利刃贯穿。令驼子身体剧烈抽搐,眼珠暴凸,随即彻底僵直,唯有嘴角那抹狞笑,凝固成一张诡异的面具。
鬼面人抽手,指尖滴落的不是血,而是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浆液,落地即燃,腾起一簇幽蓝火苗,烧灼着青砖,发出“滋滋”轻响。
阿史那拔都再也撑不住,双膝重重砸地,甲叶撞得闷响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东主!末将……末将不知……城主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你不知?”江畋终于开口,声音比先前更低,却像一把冰锥,凿开凝固的空气,“那你可知,今夜十字教堂坍塌之时,地底庇护所内,那尊‘活体剥皮圣母’雕像,为何会突然嘶鸣暴走?”
他微微偏头,目光如刃,刮过阿史那拔都汗湿的脖颈:“因为有人,用你的巡检腰牌,在圣母祠地底泉眼旁,敲响了三声‘引魂钟’。钟声入水,震动泉脉,才唤醒了那具沉睡百年的秽物……阿史那副尉,你腰牌上的铜铃,可还安好?”
阿史那拔都浑身剧震,猛地伸手探向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!铜铃连同系铃的牛筋绳,早已不知所踪!
就在此刻,厅外忽有凄厉哨音撕裂夜空,尖锐刺耳,正是令驼子临死前吹过的那种哨声!哨音未歇,驿馆外墙方向,骤然传来密集如雨的“噗噗”闷响,仿佛无数腐烂肉块被狠狠掷在夯土墙上!
紧接着,是甲士们濒死的惨嚎,短促而绝望。
“剥皮犬!是剥皮犬!它们……它们咬穿了城墙!”
“火把!快举火把!它们怕火!”
“不……不是犬……是……是墙……墙在动!”
最后那声尖叫戛然而止,只剩“咔嚓”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,从墙外清晰传来。
江畋缓缓转身,玄色袍袖拂过案几,带倒一只空酒壶。陶壶滚落,在青砖上磕出清脆回响,余音袅袅,仿佛为这场荒诞夜宴,敲下最后一记休止符。
他望向窗外,西瓦城的夜空,不知何时已聚起浓墨般的乌云,沉沉压着城垣。云层缝隙间,几点猩红微光正缓缓游移,如活物之眼,冷冷俯瞰着这座被血与咒语浸透的孤城。
易兰珠悄然上前,拾起那只滚落的酒壶,指尖拂过壶底一处极淡的刻痕——那并非工匠印记,而是一枚微缩的、正在蠕动的剥皮人形图腾,与鬼面人小臂上那枚,分毫不差。
她垂眸,长睫遮住眼中翻涌的暗潮,只将酒壶稳稳放回案上,壶口朝向江畋的方向,姿态恭顺,一如从前。
厅内烛火,在这一刻,尽数熄灭。
唯有窗外,那几点猩红微光,愈发明灭不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