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在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榻上人形猛地一颤，垂落的头颅极其缓慢地、一寸寸抬起。那张脸早已不成人形，颧骨高耸如刀，眼窝深陷，内里却不见眼珠，唯有一片粘稠赤浆在缓缓旋转；嘴唇干瘪开裂，露出森白牙齿，齿缝间嵌着暗红碎肉。

    它张开嘴，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破碎，却清晰无比：“……你……不该……来……赤巢……要……醒了……”

    江畋眸光微闪。

    赤巢……要醒了？

    他忽然抬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对着那旋转赤浆的空洞眼窝，缓缓翻转——掌心朝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它，醒得慢一点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掌心猛然一压！

    无形巨力如山岳倾轧，整个寝殿穹顶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梁柱。榻上人形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嚎，缠绕周身的赤色藤蔓寸寸崩断，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躯体。而它头顶那些蠕动触须，竟在接触江畋掌风的瞬间，由红转黑，继而寸寸炭化、碎裂，如灰烬般簌簌飘落。

    那旋转的赤浆眼窝，也陡然停滞，随即凝固、龟裂，最终“啪”地一声，彻底碎裂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。

    整个寝殿内，那持续不断的“咚咚”声，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唯有赤色脉络在地面徒劳抽搐，发出濒死的“滋滋”轻响。

    江畋收回手，目光扫过榻上彻底僵直的躯壳，又掠过四周墙壁——那些原本绘着祥云瑞兽的壁画，此刻全数扭曲变形，化作无数张开巨口、獠牙毕露的赤面鬼相，正随着脉络衰败，一点点褪色、剥落，露出底下同样布满赤色纹路的墙体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缓步走出寝殿。

    门外，明阙罗正单膝跪地，右臂衣袖尽毁，裸露的小臂上，一条赤色细线正蜿蜒向上，所过之处，皮肉泛起诡异红晕。他额角青筋暴跳，牙关紧咬，左手死死扼住自己右腕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却始终未发出半点痛哼。

    江畋在他面前蹲下，指尖拂过那赤线蔓延的尽头。

    “撑住。”他只说二字，随即抬眸，望向府邸东北角——那座兀自燃烧着幽红火焰的赤灶。

    灶膛内，火焰无声跃动，映照出灶壁内侧，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细小符文。那些符文并非墨书，而是以暗红物质反复描摹，历经岁月侵蚀，非但未褪色，反而愈发鲜亮，如同新凝之血。

    江畋起身，朝赤灶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，明阙罗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，右臂赤线骤然加速上行，直逼肘弯。他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死死盯住江畋背影，仿佛那是唯一能锚定神智的浮木。

    江畋在赤灶前三步站定。

    灶口幽红，热浪翻涌，却奇异地不带丝毫烟火气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甜腻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对准灶口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并未施加外力。

    而是轻轻一握。

    灶膛内，那幽红火焰猛地一跳，随即如被无形巨手攥紧，骤然收缩、坍塌，最终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、缓缓旋转的赤色火球。火球表面，无数细小符文浮现、游走，如同活物呼吸。

    江畋凝视片刻，忽然屈指，朝火球中心，轻轻一弹。

    “啵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火球应声碎裂。
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席卷四方的烈焰。只有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，掠过灶膛，掠过灶壁，掠过地面纵横的赤色脉络——所过之处，所有赤色痕迹，无论符文、纹路、还是尚未熄灭的幽火，尽数如冰雪消融，无声无息，彻底湮灭。

    赤灶内，再无半点红色。

    唯余一捧灰白冷烬，静静躺在灶底。

    江畋收回手，指尖拂过袖口，仿佛掸去一粒微尘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看向瘫软在地、气息奄奄的莫诃，声音平淡如初：“萨督护麾下，盖守捉的驻地，何处？”

    莫诃嘴唇翕动，目光呆滞，似乎尚未从方才那无声湮灭的震撼中回神。他喉头咯咯作响，良久，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：

    “……黑石滩。”

    江畋颔首，不再看他，只朝明阙罗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明阙罗会意，一手按在自己右臂赤线上，另一手猛地撕开左袖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、却依旧狰狞的旧疤——那疤痕形状奇特，竟是一枚半开的赤色莲花印记。

    他指尖用力，狠狠抠进疤痕深处！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！”

    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喉咙迸出，鲜血瞬间浸透指缝。而那赤色莲花疤痕，竟在鲜血浇灌下，骤然变得鲜活，花瓣舒展，莲蕊微绽，散发出淡淡赤光。光芒所及，他右臂上那条狰狞赤线，竟如沸汤泼雪，迅速褪色、干瘪、最终化为一道灰白浅痕，彻底消弭。

    明阙罗喘着粗气，缓缓放下手，臂上鲜血淋漓，却眼神清亮，再无半分混沌。

    江畋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微深，却未置一词。

    他重新登上马车，掀开车帘，目光投向西瓦城北——那里，是通往咸海道的必经之路，也是黑石滩所在的方向。

    夜风卷过满地尸骸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墙头黑影无声收弩，隐入更深的黑暗。而远处，西瓦城的天际线上，一抹灰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。

    天，快亮了。

    可江畋知道，真正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