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明,竟似真化作了灼灼燃烧的火焰。
“谁说不是呢?”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同样漆黑、却更为饱满的果子——大小、纹路、金线搏动,与白山面前那枚一模一样。“你吞下它,我吞下它。因果闭环,永世纠缠。从此世上再无黑山,亦无许宣。只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山腰那泓清泉,扫过泉面浮动的白莲,扫过脚下温润泥土里正悄然萌发的十八粒莲种。
“只有白山与许宣。”
白山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指尖与许宣指尖在半空相触。没有金铁交鸣,没有法力激荡,只有一阵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酥麻,顺着指尖直抵两人神魂最幽微之处——仿佛两道奔流千年的溪水,在此处悄然交汇,从此再分不清彼此清浊。
它接过黑果,仰首吞下。
许宣亦同时吞下手中那枚。
轰——!
并非巨响,而是一声沉入骨髓的闷震。两人身形同时一晃,脚下大地无声龟裂,裂缝中不见岩浆,唯有纯净白光汩汩涌出,瞬间弥合所有创口。泉中白莲陡然暴涨,茎秆粗如儿臂,花瓣层层叠叠,竟凝成一座玲珑剔透的莲台,悬浮于水面三尺之上。
白山与许宣,一左一右,端坐于莲台两侧。
莲台无根,却稳如磐石;莲台无焰,却光明自生。光芒所及之处,转轮王殿残垣断壁上爬满藤蔓,藤蔓绽出细小白花;那些围拢在侧、饥肠辘辘的饿鬼,青磷眼眸里的凶光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、近乎婴儿般的安宁。它们不再扑食,只是安静匍匐,如同倦鸟归林,伏在莲台光晕边缘,姿态虔诚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声长啸。
清越,孤绝,挟着万钧剑意,撕裂幽冥阴云——
“许宣!尔敢坏我大计,夺我机缘,毁我幽冥根基!今日若不伏诛,誓不为人!”
长眉到了。
他踏着一道煌煌剑光,自殿门裂口处破空而入。剑光所过,阴风辟易,鬼火尽熄。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,手中长剑“青萍”寒光四射,剑尖直指莲台之上二人,尤其是许宣胸前那道未愈的爪痕,更让长眉眼中杀意沸腾——那分明是白山所留!此獠竟能重伤许宣?!
然而,当长眉目光触及莲台,触及端坐其上、气息交融如一的二人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看清了。
许宣胸前爪痕边缘,白莲绽放,莲心佛光与爪痕深处尚未散尽的暗红余晖相互缠绕,竟如阴阳鱼般缓缓旋转;白山眉宇间戾气尽消,唯余温润,眼角那道暗红弯痕,与许宣眉间朱砂遥相呼应;更诡异的是,两人身下莲台,花瓣并非静止,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却恒定无比的韵律开合——开时,许宣气息微弱一分,白山气息便强盛一分;合时,白山气息微敛一分,许宣气息便充盈一分。生死相系,呼吸同频,因果已成铁律,再无可解。
长眉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一生精研天机,参悟命数,自诩能算尽幽冥六道、九天十地一切因果。可眼前这一幕,却如一道混沌之墙,横亘在他毕生所学之前——这已非寻常因果纠缠,而是“同生共死”的本命契约,是“你即是我,我即是你”的绝对融合。强行斩断?怕是刀锋未至,两人已先魂飞魄散,反噬之力足以将他长眉道基彻底焚毁!
“哼!”长眉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哼,剑尖微颤,青萍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他终究没有挥剑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事。
许宣曾说过:“幽冥教主留下的传承,本就不全。黑山得的,只是‘余晖’。真正的‘落日’,在我这里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狂言。可此刻,看着莲台上二人气息交融如日月轮转,看着许宣眉间朱砂与白山眼角弯痕如日升月落彼此映照……他脊背竟窜起一丝寒意。
莫非……许宣早已将“落日”与“余晖”合一,借黑山之躯,铸就了这前所未有的“双生之道”?
念头一起,再难遏制。
长眉目光如电,扫过莲台下方——那里,黑山崩塌后残留的黑色岩块静静散落,其中一块表面,竟隐隐浮现出一行极淡的、仿佛被时光磨蚀千年的古篆:
【日坠西山,莲生幽冥;一念既起,万劫同沉。】
字迹与沃焦之山断碑上那截残文,如出一辙。
长眉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他握剑的手,指节泛白。
莲台之上,许宣却似浑然未觉外界惊涛骇浪。他微微侧首,看向身旁白山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白山亦转过头。
两人目光相接,无需言语。
许宣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向自己眉心那点朱砂。
白山同时抬起左手,指尖点向自己眼角那道暗红弯痕。
同一瞬,两人指尖同时亮起一点微光——许宣指间是炽烈金红,白山指间是温润银白。两点微光离指尖飞出,在莲台正上方相遇、交融,旋即爆开一团柔和却不容直视的璀璨光华!
光华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,所过之处,转轮王殿的残破穹顶、断裂梁柱、崩塌神龛……尽数消融,化作最纯粹的光粒子,又在光粒子中,重新勾勒出崭新的轮廓——不再是阴森鬼殿,而是一座通体由温润白玉筑成的恢弘道观。观门高悬匾额,上书四个古篆,笔力虬劲,气象万千:
【白山许观】
光华未歇,观内已闻清越钟声。钟声悠远,涤荡心魂,竟让匍匐在侧的饿鬼们,不由自主地合十低首,口中喃喃,吐出的不再是凄厉鬼啸,而是含糊却真诚的“南无……”
许宣缓缓起身,青衫拂过莲台,白莲随之轻轻摇曳。他走向观门,脚步沉稳,再无半分踉跄。白山亦起身,白衣翩跹,足下步步生莲,莲开即隐,隐而复生。
两人并肩,立于“白山许观”巍峨门下。
观外,幽冥阴云翻涌如沸,隐约可见无数鬼王身影在云层后窥伺,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。
观内,钟声渐歇,余韵却如丝如缕,缠绕在每一寸白玉砖瓦之上,缠绕在每一朵新绽的白莲蕊心之中,更缠绕在许宣与白山彼此相握、再未松开的双手之间。
那手,一只青筋微凸,一只骨节匀停;一只染着未干血痕,一只覆着新生莲瓣;一只掌心烙着佛门金印,一只指腹沁着山石冷意。
可此刻,它们交握在一起,如此自然,如此坚定,如此……理所当然。
仿佛这双手,本就该如此相握。
仿佛这天地,本就该如此相生。
仿佛这场始于梁祝的浩劫,这场燃尽世界的烈火,其终点,并非要烧毁一切,而是要在这废墟之上,种下一粒莲子——以恨为壤,以血为泉,以命为薪,最终开出一朵,名为“白山许观”的,人间白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