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鬼王眉心,便引爆一段被遗忘的罪业:桃止山鬼王当年为夺地脉,活埋三百匠人;罗浮山鬼王为炼阴兵,屠尽一郡婴孩……
惨叫此起彼伏。
可最凄厉的,是大阿那吒王。
八只金乌尽数被金针刺穿,熔金火焰中显露出它们真正的形态——八只三足金乌,全是它当年在枉死城焚毁的八百座百姓祠堂供奉的镇宅神像!神像被焚时,祠堂香火断绝,千里之内再无新生儿降生……
“原来……”它八颗头颅只剩一颗尚存,眼窝空洞如渊,“我们才是饿鬼道真正想吃的祭品。”
许宣拔出手指。
左眼空洞处,舍利子悬浮旋转,洒下金光如瀑。金光所及之处,那些被金针引爆罪业的鬼王,神魂竟开始结晶化——剔透如琉璃,内里封存着生前最悔恨的画面。
长眉终于踏出第二步。
他走过许宣身边时,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。铃身刻着“酆都”二字,铃舌却是半截断剑——与孽海镇魂鼎耳上的断剑同源!
“白山骗了所有人。”长眉将铃铛按在许宣染血的额头上,“饿鬼道不是要吃祭品,是要吃……主持仪式的人。”
许宣浑身剧震。
他忽然想起白山临死前那句呓语:“施食者,先饲己。”
原来所谓罗琼思,从来不是向外施舍,而是将施食者自身,炼成最完美的饿鬼道饵料!
头顶苍白光芒彻底沸腾。
饿鬼道意志终于确认:这两个疯子,一个愿做刀俎,一个甘为鱼肉。
于是苍白色潮水不再倾泻,而是收束成一道直径千丈的光柱,光柱核心,浮现出一尊无法名状的巨影——它没有五官,只有无数张开的嘴,每张嘴中都伸出一条猩红长舌,舌尖挂着正在挣扎的鬼王残魂!
长眉却在此刻笑了。
他掏出吴天镜,镜面朝向那巨影,镜中却空无一物。
“你看不见我?”他问。
巨影所有长舌齐齐转向长眉。
“因为你只认得‘劫’,不认得‘人’。”长眉轻轻敲击镜面,“而我……刚刚把‘人’字,从劫数里抠出来了。”
吴天镜“咔嚓”碎裂。
碎片悬浮空中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:白素贞水漫金山时翻涌的浪花、梁山伯坟头破土的新芽、祝英台嫁衣上未干的泪痕……最后所有碎片飞向许宣,融入他空荡的左眼眶。
舍利子金光暴涨!
金光中,许宣左眼重生——瞳孔是旋转的卍字,卍字中心,一只半透明的蝴蝶正缓缓振翅。
蝴蝶翅膀上,用血丝绣着两行小字:
“生不同衾死同穴”
“天地为证,劫火为凭”
巨影突然发出无声咆哮。
它所有的嘴同时闭合,所有长舌缩回体内。
因为就在蝴蝶振翅的瞬间,饿鬼道深处传来一声清越凤鸣——
那是被白山囚禁千年的凤凰残魂,终于挣脱枷锁!
凤鸣响彻六道。
黄泉路上,彼岸花海骤然燃烧。
火焰不是红色,而是纯粹的白。
白焰中,无数蝴蝶破茧而出,每一只翅膀都烙着不同的名字:聂小倩、李碧莲、杜丽娘……甚至还有“孟姜女”三字!
它们扑向巨影。
巨影开始崩解。
不是被摧毁,而是被……认领。
那些被它吞噬的鬼王残魂,在蝴蝶触碰下纷纷化作点点荧光,飞向各自应归的轮回道——畜生道、修罗道、人道……唯独饿鬼道,空空如也。
许宣抬起手,指向那正在消散的巨影。
“饿鬼道,”他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长眉接话,声如金石交击:
“梁祝的蝶,从来不怕火。”
“它就是火里烧出来的。”
话音落,白焰轰然升腾万丈!
火焰中,许宣与长眉并肩而立。
一个左眼蝴蝶振翅,一个右袖吴天镜碎片流转。
他们脚下,是正在崩塌的转轮王殿。
头顶,是重新变得澄澈的阴司夜空。
远处,饿鬼道入口的苍白光芒已然熄灭,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——那是新打开的、通往人间的通道。
通道尽头,隐约传来稚童嬉戏声。
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,正踮脚去够枝头那只发光的蝴蝶。
蝴蝶停在她指尖,翅膀轻轻扇动。
小女孩咯咯笑着,张开小手——
蝴蝶飞走了。
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。
那里,有尚未熄灭的劫火,有正在重组的天机,有无数等待被重新书写的命运。
而许宣与长眉,只是静静站着。
风穿过他们之间,带起两片枯叶。
一片叶上写着“祝”,一片叶上写着“梁”。
叶脉里,有血在流动。
也有火,在燃烧。
(全文完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