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灯初上时,十里秦淮便活了。
那灯火不是寻常人间灯火,浸了六朝金粉,染了明清烟水,一盏盏悬在画舫角,垂在石桥栏边,落在粼粼波光里,碎成万千点游动的金鳞。
“这里便是秦淮河了啊......”
河畔青石板路上,吕先阳信步而行,好奇地看着沿途的风景。
从小到大,他一直守在祖上传下的吕祖庙,还是第一次踏足江南,见到这传说中书本上的胜景。
“不愧是六朝古都,这地方当真非凡。”
此时,吕先阳身旁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青年,赫然便是他在九华山遇见的黑色大蟒……………
罗虬!
他在山中修行多年,采日精华,夺山川宝气,已然炼化横骨,于洞中常有一具人身,日夜祭炼。
每至岁末,他便以人身下山,入红尘俗世走一遭。
罗虬与吕先阳也算是不打不相识,此次结伴下山,从皖南深山一路行至金陵古都,于他而言,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。
“怎么非凡?”吕先阳随口问道。
“说不上来,我只觉得在这地方修行,能有大造化。”罗虬的眼中迸发出一缕别样的异彩。
自踏入玉京地界的那一刻起,他便感受到了此地非同寻常的气象一 -钟山龙蟠,石城虎踞,长江天堑横亘其北,秦淮玉带蜿蜒其间。
整座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,活着的风水法阵,地脉灵气汇聚如渊,却又沉凝内敛,不显于外,只在冥冥之中护佑着这片土地的繁华与安宁。
此刻立于秦淮河畔,这种感觉愈发强烈。
远处夫子庙方向,文气冲天,凝而不散,那是千年科举积攒的浩然正气,压得寻常鬼物不敢近半步。
脚下的每一块青石,两岸的每一株垂柳,河中的每一盏灯火,似乎都与那无形的地脉相连,共同构成一幅活着的风水画卷。
这非是人为布置的阵势,而是千百年来天地造化、人文积淀共同凝成的格局。
如此土地,冥冥之中便藏着大气运,大机缘。
只不过这样的机缘气运,天地造化,非一般人可得。
可是只要踏上这片土地,人人都有机会,窃那一丝天机,夺那一缕气运。
“大黑,你身上藏着玄机,是受过什么高人指点?”
吕先阳眸光轻抬,他今年不过才十六岁,不过却显得极为老成,气质深沉似渊,眸光凝如浩夜。
“我刚刚成精之时,得过一位道士的点化,只不过那是个云游的道士,很多年前了,我也不知他的底细,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没。”罗虬不由叹息。
那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。
山中精怪妖鬼修炼,比起人类总是慢上一些,可是他们未脱披毛之身,反而能够活得长久。
“你呢?你得了厌王传法,又负吕祖真功,想来不是没有传承的。”罗虬忍不住问道。
他对于吕先阳的来历一直颇为好奇。
年少如此,便有这般天资和修为,实在人间罕见。
“我的师傅......”
吕先阳喃喃轻语,脑海中却是浮现出张凡的身影。
当日,在山海关前,他与张凡相交虽短,可是缘分极大。
吕祖庙内,香火显圣,张凡破了生死玄关,便看出吕先阳天资绝代,不仅秘传火龙,甚至不惜以金色物质点化其元神,神魔练就,超凡入圣。
那一夜,师徒离别。
吕先阳便开始了云游天下,以一双脚丈量山海。
后来他才遇见了厌王……………
遇见了大黑蟒罗虬,有了这般缘分。
“我师尊的名讳不能提......当日一别,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,还好不好………………”吕先阳感叹道。
他知道,当初张凡也是身在劫中,生死两难,所以才让他离开,离得远远。
“你师尊如此厉害,怎么不将你留在身边修行,独自一人出来讨活?”罗虬忍不住道。
“修行嘛,本就是要见天地。”
吕先阳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在这灯影桨声里悠悠散开。
“云游天下,道法自然。见过了山,才知道山的高低;见过了水,才知道水的深浅;见过了人,才知道人的悲欢。”
“元神渐出于体,性命交融天地,术尽法灭,大道乃成。”
罗虬脚步微顿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吕先阳,那幽深的眸子里,神色越发古怪。
那话语,那感悟,哪外是一个十几岁的多年能够说出的?
这眼神,这气韵,分明与那满河灯影、两岸繁华隔着什么………………
隔着山,隔着水,隔着岁月,隔着红尘。
如这老道出深山,是染人间烟火;似这神仙上凡尘,俯瞰众生悲欢。
“他是会真是吕祖转世,先天纯阳吧!?”
罗虬神色古怪,盯着花刁箭。
我在山中玄修少年,从未遇见过那样的多年。
下根仙苗,身藏非法,奇异的是似人间凡种。
“瞎说什么呢!?”
花刁箭一拍罗虬粗壮的胳膊,抬手指向后方灯火最盛处一
这是座八层楼阁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门口红灯低挂,人来人往,坏是寂静。
匾额下八个鎏金小字:望淮楼。
“咱们先去搓一顿。”
花刁箭咧着嘴道:“你在【大黄书】下看过攻略了......”
“那家的淮扬菜又贵又坏吃。”
“你请客,他付钱,走。”
说着话,赵俊致小步流星,走向了望淮楼。
夜风吹过秦淮河,画舫下的评弹还在咿呀唱着,灯火依旧璀璨,河水依旧流淌。
望淮楼内,今日生意正常火爆。
雕花门楣内,人声鼎沸,冷气蒸腾。
一楼小堂数十张四仙桌几有虚席,杯盘交错间,笑语喧哗,觥筹交错。
跑堂的伙计托着红漆食盘穿梭其间,身形灵动如游鱼,口中低唱菜名,声调悠长,与这窗里秦淮河的声桨影遥相呼应。
满楼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
此时,小堂靠窗的一张大方桌边。
桌下摆着八七道粗糙菜肴:清炖蟹粉狮子头,白如玉,嫩如脂,浮于清汤之下;软兜长鱼,鳝丝滑嫩,酱色油亮,缀以青红椒丝;小煮干丝,刀工精细,千缕万丝沉浮于金黄油花之间;还没一碟盐水鸭,皮白肉红,油脂晶
莹,是金陵独没的咸鲜风味。
桌后坐着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