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的久久无言,良久才叹:“难怪飞刀认你。它认的不是你这个人,是你命里那股不肯跪的劲儿。”
此时,第一级台阶上,光影浮动,凝成一人形——赫然是年轻时的黄正扬,白衣胜雪,腰悬长剑,正于断崖边执手送别一素衣女子。女子转身时,鬓角一朵白玉兰悄然凋落。
“阿沅……”黄正扬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。
那光影中的“黄正扬”忽然回头,唇角微扬,竟似对他一笑。随即抬手,指尖划过虚空,留下两行血字:
【汝弃我赴沧溟,我焚命候君归。
三百年,灯未灭,火犹温。】
血字未消,整级台阶轰然崩塌!黄正扬闷哼一声,唇角溢血,却挺直脊梁,一步踏前——脚落处,青铜铿然作响,星辉暴涨!
第二级台阶亮起。
光影再现:中年黄正扬跪于宗祠前,手中捧着染血的断剑。身后,七十二座灵位牌匾尽数倾覆,黑灰如雪飘落。他额头触地,三叩首,额角鲜血淋漓,却未起身,只仰头望向高悬的宗主令——那令上“黄”字已被剜去,只余一个空洞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闭目,一滴泪砸在青铜阶上,竟灼出一个小坑。
光影中,他缓缓起身,拾起断剑,剑尖直指苍穹,声音撕裂长风:“今日起,黄氏宗门除名!我黄正扬,唯道是尊,唯心是主!”
阶崩,火燃,黄正扬踏步而上,衣袍猎猎,须发飞扬,背后似有赤焰虚影冲天而起,灼得星海为之退避三舍。
“第三阶!”罗的脱口而出。
光影再变:暮年黄正扬独坐孤峰,白发垂地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断刀。远处,楚致渊负手立于云海之巅,衣袂翻飞如鹤翼。两人遥遥相望,却无一语。忽然,楚致渊抬手,指尖凝出一点金芒,遥遥点向黄正扬眉心——
金芒未至,黄正扬已仰天长笑,抬手迎向那点金芒,掌心血肉瞬间焦枯,露出森然白骨。可他笑容愈发炽烈,仿佛承受的不是酷刑,而是恩赐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孟显达喃喃,“他早知楚先生要做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黄正扬拭去唇边血迹,声音平静,“那日楚兄告诉我,皇修遗迹将启,需命气纯厚、心志如铁者为钥。他问我敢不敢赌——赌他这一指,能替我斩断最后一道命劫枷锁。”
郑振廷怔然:“所以你……真的让他点了?”
“点了。”黄正扬点头,眼中火光跃动,“他没让我死,也没让我活。他帮我把命气,炼成了刀。”
话音落,第四级台阶亮起。
光影中,黄正扬已不复人形,通体赤红如烧红铁锭,周身缠绕金色锁链,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“悔”“惧”“贪”“痴”等字。他双手被钉入岩壁,脚下是翻涌的命火之海。火中浮沉着千万张面孔——有他杀过的人,有他辜负的人,有他未能救下的人……每一张脸都在无声诘问。
他忽然张口,吐出一口金红色火焰,火焰落地,化作一柄晶莹飞刀,静静悬浮于命火之上。
“原来……”罗的望着那柄刀,声音发颤,“飞刀本就是他命气所化?”
“不。”黄正扬目光如炬,直视光影中那个燃烧的自己,“是楚先生以无上道力,将我命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,抽筋剥髓,凝魄塑形,才铸成此刀。它不是兵器,是我的命,也是我的道。”
此时,第五级台阶骤然亮起!
光影却不再是过往回忆,而是一片漆黑虚空。中央悬着一枚破碎的青铜镜,镜中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片混沌。镜缘铭文浮现:
【照见本心者,阶升;
执迷幻影者,阶坠;
若无所见……即为答案。】
四人同时一凛。
这第五阶,不考过往,不问功过,只问一事——你是谁?
罗的最先上前,一步踏上台阶。镜面波光微漾,映出他年轻时模样:意气风发,腰佩双剑,正于万众瞩目中接任罗家宗主之位。可那影像忽然扭曲,双剑化为铁镣,宗主冠冕坠地碎裂,露出底下枯槁面容……继而,所有影像淡去,镜中只剩一双眼——疲惫、讥诮、深不见底。
他怔住,随即苦笑:“原来……我早忘了自己是谁。只记得罗家宗主,记得罗的这个名字,记得要赢过所有人……却不知赢了之后,该往何处去。”
他退下台阶,身形踉跄。
孟显达紧随其后。镜中先是浮现他救治万民的场景,药香弥漫,百姓跪拜。可药香渐浓,竟化为尸臭;百姓叩首,额头撞地迸血,汇成一条暗红小溪……最终,溪水倒映出他面目——左脸慈和,右脸狰狞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。
“医者仁心……”他喃喃,“可若仁心之下,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,还算仁心么?”
他也退下,面色灰败。
郑振廷咬牙踏上台阶。镜中先是他少年时苦修画面,寒暑不辍,五指磨穿石板。继而画面翻转:他跪在灵尊面前,额头磕出血来,只求一句指点;灵尊拂袖而去,他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,血流如注……最后,镜中只剩他一人,站在万丈悬崖边,背后是金碧辉煌的宗门,身前是幽暗无底的深渊。他伸出手,既未抓向宗门,也未踏入深渊,而是缓缓握紧——握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却始终未松。
“我不是为成灵尊而活……”他盯着镜中那只手,声音嘶哑,“我是为证明——我郑振廷,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大道!”
他退下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却比先前更亮,亮得灼人。
最后,轮到黄正扬。
他缓步上前,未看镜面,只低头凝视自己左掌——那里,飞刀静静伏着,温热如初生之心。
镜中无影。
只有一片澄澈虚空,缓缓旋转,愈转愈快,最终化为一道漩涡。漩涡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清越鹤唳,紧接着,一只白鹤自虚空中振翅而出,羽翼展开,遮蔽半壁星海。鹤喙微张,吐出三枚光点,落入黄正扬眉心:
第一点,是幼子病榻前,他割腕喂血时的决绝;
第二点,是宗祠废墟中,他焚尽族谱时的悲怆;
第三点,是孤峰之上,他迎向楚致渊指尖金芒时的释然。
三光融汇,他眉心浮现出一枚微小却清晰的赤色符印——与地面所生,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仰起脸,眼角有泪滑落,却笑得如少年初登青山,“我从来不是在寻道。我只是……终于认出了自己。”
轰隆——
整条青铜阶轰然震颤!九重殿宇云霭尽散,显露真容:一座通体赤金的恢弘宫殿,殿门匾额上,三个古篆熠熠生辉——
【命火殿】
殿门无声开启,一道温润金光倾泻而出,笼罩四人。他们体内空荡的经脉中,竟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