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田俊介从电脑前站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房间里只有显示器还亮着,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有些苍白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...
新宿区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雨丝悄然飘落,细密如雾,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柏油路面。巷口的积水倒映着远处霓虹残影,红蓝紫三色在涟漪中扭曲、晃动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浮世绘。巷子深处,那几具倒伏的人偶仍维持着跪坐姿态,关节僵硬,燕尾服下摆垂在湿地上,沾了灰与泥,却无一丝狼狈——仿佛它们本就该如此静默,如同神社廊下百年不移的石灯笼。
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,在街角便利店门口扶着自动门喘息,胸口剧烈起伏,西装领带歪斜,额角撞出一道血痕。他不敢回头,只死死盯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:眼窝深陷,嘴唇发青,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解锁密码输错三次才成功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报警?
不。
一旦立案,哪怕最终洗清冤屈,公司HR室那扇门也会永远对他关闭。妻子今早还说房贷又要涨,女儿下个月要交私立中学的升学辅导费……他不能赌。
可那三个人——金发辣妹、叉腰的女人、哭出来的那个——她们真的会就此罢手吗?
他忽然想起那具戴假面的人偶最后说的那句:“真正的身败名裂,真正的倾家荡产。”
不是恐吓。是预告。
他猛地攥紧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就在这时,口袋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。不是手机——是他从不离身的旧款电子记事本,黑莓风格的金属机身,三年前公司发的纪念品,早已停产。它不该有震动功能。
他迟疑着掏出来。屏幕幽幽亮起,一行小字浮现在灰白底色上:
【你刚才看见的,不是幻觉。】
【她们还会来找你。但下次,不会只拍视频。】
【想活命,明晚十点,带十万现金,到筑地市场三号冷藏库。别告诉任何人。别报警。别犹豫。】
【——念之氏族·傀儡师】
男人瞳孔骤缩。
不是勒索短信。没有威胁语气。甚至没用感叹号。可每个字都像冰锥,凿进他太阳穴。
他抬头望向巷口。雨幕中,巷子深处漆黑一片,连路灯都不曾亮起。可就在那一片浓墨似的阴影边缘,一只纸折的千纸鹤静静躺在积水里,翅膀微张,腹部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数字:**7**。
他认得这个数字。
昨天下午,他在公司茶水间听见两个女同事闲聊,说隔壁组有个叫“七原”的实习生,上周在银座地铁站被人举报痴汉,当场被保安扣住,监控录像调出来却根本拍不到他伸手——可警察还是带走了他。今天早上听说,他签了认罪书,主动辞职,搬出了合租公寓。
七原……七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便利店玻璃门上。门内,店员正低头刷着手机,屏幕光映亮她疲惫的脸——她右耳垂上,一枚小小的金环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和金发辣妹耳垂上那枚,一模一样。
男人喉结滚动,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衬衫领口。
这不是偶然。
是筛选。
她们早就盯上他了。从他每天下班必经的路线,到他常去的那家拉面馆,甚至他手机里存着的公司通讯录……她们知道一切。而那个傀儡师,也一样。
它不仅救了他,还在监视他。
他低头看着记事本,屏幕上的字开始缓缓消退,像被水洇开的墨迹,最后只剩下一个符号:∞。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从来不是一场交易。
是邀请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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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东区,下野公园。
雨未落至此处。池面依旧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。白鸭蹲在池边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上,爪子拨弄着一截枯枝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牛头恶魔附身凡人,凭依者诞生概率提升至63.8%,若目标濒死状态持续超过四小时,融合成功率将突破临界值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水面忽地泛起一圈异样涟漪。不是风吹,不是鸭子游过。涟漪中心,一缕暗红色雾气缓缓升腾,凝而不散,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。
白鸭瞬间绷直脖颈,翅膀半张,喙部微微张开——这是它面对父祖真容时才会有的姿态。
雾气升至半尺高,倏然拉长、扭曲,继而塑形。
一对弯曲的犄角率先破雾而出,粗粝、黝黑,表面布满沟壑般的纹路,像是被雷劈过的古树虬根;接着是宽阔的额头、塌陷的鼻梁、一张没有嘴唇、仅由森白牙齿构成的巨口;最后,两团幽红火焰在眼窝中燃起,无声,却烫得空气微微扭曲。
牛头恶魔。
它没有看白鸭,也没有看池水。它的视线穿透水面,直直投向彼岸方向——准确地说,是投向金阁所在的位置。
白鸭喉结滚动,压低声音:“您……是幻藏所容之魂?”
牛头恶魔缓缓转动脖颈。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它终于垂眸,红焰般的目光扫过白鸭,停顿半秒,随即抬起左蹄。
蹄尖朝水面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整片忍池骤然震颤。水波不再是涟漪,而是如沸水般翻涌!数十只栖息在芦苇丛中的野鸭惊飞而起,嘎嘎乱叫,翅膀扑棱声撕裂夜空。白鸭被一股无形气浪掀得向后滑出三米,爪子在青石上刮出两道白痕。
水面沸腾未止,却已开始凝固。
水珠悬浮于半空,每一颗都映出不同的画面:
——新宿某地铁车厢,拥挤人潮中,一个穿制服的高中生低头盯着手机,耳机线垂落,而他身后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缓缓探向前方少女裙摆下方;
——涩谷十字路口,红灯亮起,一辆出租车急刹,车窗降下,司机朝路旁穿短裙的OL吹口哨,副驾座上,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用长焦镜头对准她大腿;
——目黑区某公寓楼道,昏暗灯光下,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超市塑料袋快步上楼,身后电梯门缓缓关闭,门缝里,一只戴手套的手正伸向她后颈……
全是“痴汉”现场。
全是未被记录、未被惩罚、甚至未被察觉的瞬间。
白鸭怔住了。它认得这些画面——它们不是幻象,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,被某种力量实时萃取、压缩、投射于此。
牛头恶魔收回蹄子。悬浮水珠齐齐爆裂,化作细密雨雾,落在它犄角之上,蒸腾为一缕白烟。
它第一次开口。
声音不是嘶吼,也不是低语,而是一种多重叠合的共振,仿佛百人齐诵古老经文,又似万头牲畜在屠宰场尽头齐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