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，废弃神庙的地窖入口正被黑雾笼罩。雾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人影：被剖腹的孕妇、被钉在铜柱上的婴儿、被龙焰燎烤的少女……所有影子都伸出枯瘦手臂，指尖直指神庙最深处——那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祭坛。祭坛表面，七色龙圣徽正在缓缓融化，熔化的金液里浮沉着密密麻麻的微小人脸，全是痛苦到变形的嘴。

    黎恩左手五指猛然收拢。

    “那么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，“就让清算，从源头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指尖收紧的刹那，三百步外的地窖里，熔炉岩浆突然静止。沸腾的暗红液体凝固如镜，映出穹顶裂开的巨大缝隙——缝隙中没有天空，只有一只缓缓睁开的、纯粹由怨恨构成的竖瞳。瞳孔深处，无数冤魂正手拉手组成绞索，绞索另一端，深深勒进祭坛中央那尊半龙人主祭的脖颈。

    主祭发出非人的尖啸，双手疯狂抓挠脖颈，可那里什么也没有。他只是……在被“不存在”的绞索越勒越紧。皮肤下凸起绳索形状的淤痕，喉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，而他的眼睛，正一寸寸变成琉璃状的黑色结晶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所有囚笼里的囚徒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见业之龙，却感到一种源自血脉的召唤。科尔洛温第一个站起，拖着断腿爬向最近的铁栏，用头颅猛撞栏杆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颅骨碎裂，白浆迸射，而黑雾从伤口狂涌而出，汇入天空那团愈发凝实的阴影。老囚徒撕开自己胸膛，掏出尚在跳动的心脏，高高举起。心脏表面，赫然浮现一枚微缩的七色龙圣徽，正被无数蠕动的黑色触须啃噬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！”

    不知谁先吼出第一声。

    不是呐喊，是诅咒的具象化。

    声浪冲天而起，撞在业之龙凝聚的阴影上，竟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。涟漪扩散至祭坛上空，轰然炸开！

    神庙穹顶轰然坍塌。

    但坍塌的砖石并未坠落。

    它们悬浮在半空，每一块碎石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，齐声诵念同一句祷词：“……以汝之名，偿吾之痛……”

    半龙人战士们僵在原地，低头看向自己握斧的手。

    手背上，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鳞片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本有的龙鳞，而是……祭坛上那些被剥下的人皮所化的诅咒鳞片。鳞片缝隙里，渗出暗红色血珠，血珠落地即燃，火焰呈幽蓝色，烧灼的不是物质，而是“存在时间”——火焰舔舐过的地板，正加速褪色、风化、回归尘埃，仿佛被抽走了百年光阴。

    黎恩站在废墟中心，斗篷下摆被幽蓝火焰燎出焦边。他望着祭坛方向，那里已成一片混沌漩涡。黑雾、熔岩、碎石、冤魂、半龙人的哀嚎……所有元素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、压缩，最终在漩涡核心，凝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。

    晶核表面，七色龙圣徽正被无数黑色血管包裹、绞杀。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黎恩 exhale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霜花，“真正的灾星……从来不是怪物，而是秩序本身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钟楼残骸。

    身后，黑色晶核无声悬浮，缓缓旋转。每一次旋转，都让整座城市的阴影微微震颤——下水道老鼠突然集体自噬，市政厅档案室的羊皮卷轴无火自焚，城东贫民窟某扇破窗后，一个病弱孩童正用炭笔在墙上涂画，画中是一条七首黑龙，而第七个龙头的位置，赫然印着提亚黎恩的圣徽。

    黎恩登上钟楼断壁，取出一枚黄铜怀表。表盖打开，表盘上没有指针，只有一圈缓缓流淌的黑色沙粒。他轻轻拨动沙粒，沙流速度陡然加快。

    “倒计时……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座城市所有教堂的钟声，同一时刻敲响。

    不是报时，是丧钟。

    而钟声余韵里，隐约传来遥远山脉深处的龙吟。

    那吟唱古老、威严，带着七种不同音色的叠唱——是真龙在回应信仰的召唤。

    黎恩望向山脉方向，右眼金龙虚影首次发出无声咆哮。

    “欢迎回来，老朋友。”他低语，“不过这次……你恐怕得先付清门票。”

    怀表中，黑沙流速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最后一粒沙，即将坠入底部凹槽。

    而那枚悬浮的黑色晶核，表面正浮现出细微裂痕。

    裂痕深处，一点幽暗的金光，悄然亮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