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轰然崩裂。
碎石烟尘泼溅而入, 却在那立在暗处的人影前三尺处,被一层无形气障悄然拦下,簌簌落地。
涌入的人群骤然一滞。
石室内光线昏昧, 裂隙间漏下的天光与仙骸流淌出的温润微芒,勾勒出一个似仙非仙, 似鬼非鬼的人影。
那人年少清隽,墨发以旧木簪松挽,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颊边, 一袭青衣立在暗处,恰似琉璃玉人, 清冽易碎。
偏是这般新鲜脆弱的美人皮囊, 竟让几个巽门的积年老魔心头齐齐一突。
那人静立,手里握着的,正是仙骸。
洁白的尘须无风自动,流光静谧,映着他的眼——
眸色清浅, 骨冷魂清, 恰似故人。
石室内顿时寂静无声。
几个为首的老魔竟喉头发紧, 一时忘了言语。
短暂的震慑中, 却总有蠢物按捺不住——
“就是你小子在假冒掌门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排众而出,瞪着花拾依,又瞥向他手中仙骸, 嗤笑出声,“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?鸡毛掸子?也敢在这里装神弄——”
花拾依的视线却未落在他身上,而是锁定人群中央、脸色惊疑的疤面修士——
“好久不见,李常。”
疤面修士如遭雷击,猛地向前一步, 脸上旧疤剧烈抽搐,眼神惊骇:“掌门?!”
话音未落,满室寂然。
那个满脸横肉的修士笑声陡止,疾退回阵。
“……”
李常喉结剧烈滚动,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屏息凝神,僵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
样貌变了,完全变了。
可那仙骸确确实实在那人手中,还有那倦怠、冷寂的眼神;那随意,却睥睨众生的姿态;还有那开口唤出“李常”名字时平淡熟稔的语气……
皮相易改,神魂难移。这派头,这感觉……
李常握紧了袖中的法器。
他不敢动,也不能动。
万一……万一是真的掌门呢?
贸然出手,以下犯上,在巽门是大忌。他必须确认,必须万无一失。
同样心思的,不止他一人。
几个老魔头眼中也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,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,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。
空气一时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,压抑着每一个人的呼吸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花拾依动了。
他只是很随意地,从冰冷的石床沿上轻轻跃下,踩在遍布碎石尘埃的地面上,一步步向前走来,最后停在人群三尺之外。
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是既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,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。
“二十年,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历经沧桑后的平静,“我回来了。”
众人心头俱是一震。
花拾依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常惨白的脸,扫过那些或惊惧或猜疑的眼睛,继续道:
“当年南天门一战,我被清霄宗、云摇宗,还有其他所谓正道宗门联手围剿,一路追杀……穷途末路,只得设下一场足以骗过天下人的假死脱身之局。只是代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睫微垂,“便是旧躯壳尽毁,神魂受损沉寂。直到二十年后,我才寻得新契机,觅得这副新身体,重获新生。”
闻言,包括的李常在内的巽门旧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。
当年南天门一战,正道群雄合围,剑锋如林直指巽门。
而他们的掌门早窥杀机,未等兵戈相接,便亲手拆解宗门,遣散众人星夜奔逃。
而掌门他却独身立于山门之前,青锋横握,以一己之躯,迎向百千追兵。
血光溅染云阶,他杀到衣袂成赤、剑刃崩缺,终是于重围之中撕开一道血路,踉跄远去,不知所踪。
巽门掌门陨落,尸骨无存,巽门中人却只认他是失踪了,却不曾想他们的掌门假死脱身,蛰伏二十载,最后借舍重生了。
二十载光阴磨洗,南天门仍在,只是无人再提及,那里曾有一场血染云阶的生死局。
花拾依一语道破南天门旧事,又有仙骸认主,身份凿凿,再无半分异议。
李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,他死死盯着花拾依,然后——
“噗通”一声。
不止李常,还有他身旁一个个当年的旧人,皆是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颤抖,带着哭腔:
“掌……掌门!真的是您……您终于回来了!属下……属下等得您好苦啊!”
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,惊天动地的一跪惊得微怔,那双清浅冷寂的眸子里,难得掠过一丝无措。
他连忙上前两步,伸手去扶离得最近的李常,“这是干什么?”
他大为不解,“都快起来,这般阵仗,是想让我折寿么?”
“掌门……”
李常喉头哽咽,却还是借着他的力道勉力起身,但却垂着头,不敢看他,肩头还在微微耸动。
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起身,一个个垂首敛目,眼眶泛红,方才的惊疑与紧绷,尽数化作了劫后重逢的酸涩。有人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却沾了湿意;有人嘴唇翕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石室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重压抑,而是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动容。
众人陆续起身,花拾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,心中默数,旧部不过四十余人,加上一些新面孔,总共也不过六十来人。
虽然心知肚明,但他仍开口发问:“怎么就这些人来了?”
李常正用袖口擦着泪眼,闻言动作一顿,脸上激动褪去,转而忧虑地挠了挠头,嘴唇嚅嗫了几下,才低声道:
“掌门,这个……在这里,恐怕不太方便详说。此地逼仄,气息也浊,不如……不如我们先出去,找个宽敞些的地方,属下再慢慢向您禀报?”
“嗯。”
花拾依略一点头,便握着仙骸,转身径直向室外走去。
众人连忙跟上,自动分列两侧,为他让出通路。
走出昏暗的石室,穿过曲折阴冷的甬道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地下暗宫大堂。这里是巽门旧日聚议之所,虽然已经破败不堪。
他们一行人用火折点亮了几处残存的壁龛烛台。
昏黄跳跃的烛火次第燃起,驱散了大部分黑暗,将大堂中央一片区域照亮,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壁上。
李常几人快步上前,寻到一处平整的石台,忙不迭地用袖子用力拂拭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