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都。
宁枫自胡国返回后,尚未休整一日,便准备参加次日的大朝会。
这是大汉帝国最高级的政事会议,也是整个东域最高级的会议!
次日寅时三刻,天光未明,宁枫已换好绣衣御...
霍去尘没听见。
他正策马立于丘陵最高处,玄铁重甲覆身,肩甲上一道深痕犹自渗着暗红血线——那是方才冲锋时被一柄断枪余劲扫中所留。他未包扎,任那血痕蜿蜒如朱砂符箓,顺着甲胄沟壑缓缓淌下,滴入脚下焦土。
风掠过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。
他没有看溃逃的敌骑,也没有看奔腾追杀的己军。他的目光越过翻卷的赤旗、越过崩裂的盾阵、越过横尸遍野的坡道,死死钉在西南方三里外那片枯松林边缘——那里本该有八百名魏国弩手伏于石垒之后,以连珠强弩封锁武军右翼退路;可自开战至今,那处石垒始终沉寂如墓,连一根箭矢也未曾射出。
霍去尘知道,那不是疏漏。
那是空营。
是容景和亲手布下的饵。
饵已抛出,鱼却未咬钩。魏国金丹真君既未现身于松林,亦未伏于云层之外——他早就在了。只是藏得更深,藏得更冷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悬在整场战局的命门之上。
“陛下。”霍去尘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战场嘶吼,清晰送入钟武耳中。
钟武正勒马回望,赤金甲胄上溅满泥浆与血点,游龙虚影因连番搏杀而略显黯淡,但双目愈发明亮如淬火寒星。他闻声侧首,眉峰微扬。
霍去尘抬手,指向松林:“南国公不在云上,也不在松林。”
钟武瞳孔一缩。
霍去尘指尖未动,目光却已刺穿百丈虚空,落向战场东南角——那里是汪泉中军本阵最初列阵之地,如今只余数十具残破旗杆斜插于地,一面撕裂的玄虎大纛半埋于泥,旗面焦黑,似被烈火燎过。
“他在旗杆底下。”
话音未落,钟武周身斗战罡气轰然暴涨!赤金龙影不再盘绕,而是昂首怒啸,龙躯暴涨十丈,鳞甲森然,每一片都映着天光,宛如熔金铸就!龙口一张,竟喷出一道灼白气流——并非火焰,而是纯粹至极的气血蒸腾之气,所过之处空气扭曲,草木瞬间焦枯!
霍去尘却在此刻猛一扬鞭!
不是抽向战马,而是凌空劈落!
“啪——!”
一声炸响,竟如惊雷贯耳!他身下战马四蹄猛然离地,竟不借力,硬生生被这一鞭气势掀得人立而起!马嘶裂云,霍去尘却如磐石不动,甲胄铿锵,肩甲那道血痕骤然迸射三寸赤芒,仿佛活物般蠕动起来,竟将伤口自行弥合!
与此同时,东南角那片焦土之下,泥土无声翻涌。
咔…咔…咔…
不是地裂,而是石裂。
三十根断裂的玄虎旗杆下方,地面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,中心处泥土拱起,随即轰然炸开!
烟尘冲天而起,却非灰黑,而是泛着诡异青灰之色,如腐骨燃尽的余烬。烟尘之中,一具青铜棺椁缓缓升起——长九尺,宽三尺,通体蚀刻阴阳鱼纹,棺盖缝隙间渗出缕缕灰雾,雾中似有无数细小人脸浮沉哀嚎,无声张口,状极凄厉。
棺盖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滑开三寸。
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探了出来。
手指甲乌黑尖长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紫色血痂。那只手搭在棺沿,指节微微弯曲,竟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之声。
霍去尘瞳孔骤缩。
钟武眼中金芒暴涨,赤金龙影仰天长吟,龙爪虚抓,竟在半空凝出五道丈许长的赤金爪印,撕裂空气,朝那青铜棺椁当头压下!
“晚了。”一个沙哑、苍老、仿佛从地底万载寒渊中爬出的声音,自棺中幽幽响起。
不是容景和。
是另一个人。
霍去尘的呼吸第一次滞了一瞬。
他认得这声音。三年前,落云城地宫崩塌之时,正是这声音在坍塌的穹顶下吟诵《太初引魂章》,以七十二具童男童女为引,强行逆转地脉,将整座落云城地宫沉入地心三千里——只为镇压一柄不该出世的剑。
那是魏国紫府境巅峰的阴阳家宗师,号称“活葬真人”的……申屠亥。
此人早已在落云城一役后销声匿迹,被列为魏国“假死名录”首位,连魏帝诏书都称其“羽化登遐”。
霍去尘喉结滚动,声音低沉如铁:“申屠亥……你竟未死。”
棺中再无回应。
但那三寸棺缝之内,灰雾骤然翻涌如沸!雾中人脸齐齐转向霍去尘方向,眼窝黑洞洞,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,无声狞笑。
紧接着——
嗡!
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之意,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。
不是温度下降,而是生机流逝。
丘陵上,一株尚存绿意的野樱树,枝头粉白花朵刹那凋零,花瓣未落,已在半空化为飞灰;树皮迅速龟裂、剥落,露出灰白朽木;树根裸露之处,泥土竟如活物般蠕动,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白菌丝,缠绕而上,瞬间将整株枯树裹成一个灰白茧苞!
百步之外,两名正在收缴战利品的钟武骑兵,手中染血的弯刀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刀身浮现蛛网裂痕,随即寸寸崩解,化作簌簌银粉!两人低头看向自己手掌,只见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,变得蜡黄、干瘪,指腹纹路加深如刀刻,指甲边缘泛起灰白死斑……
“呃……”其中一人喉咙里滚出嗬嗬声,想喊,却只喷出一口带着灰沫的浊气。他惊恐低头,只见自己左脚靴子缝隙里,已钻出几缕灰白菌丝,正沿着小腿裤管急速向上攀援!
“尸解瘟!”霍去尘暴喝出声,声如惊雷炸响,“全军散开!离地三尺!闭气凝神!”
命令未落,他腰间佩剑已自行出鞘三寸!
非金非铁,剑身黯淡无光,唯有一道蜿蜒血纹贯穿剑脊,此刻正随着霍去尘心跳,明灭闪烁,如活物搏动。
这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的本命剑——【承渊】。
剑名取自《山海经》:“承渊之水,黑如墨,深万仞,中有剑,名曰‘承渊’,饮血则鸣,见尸则啸。”
剑未全出,剑鸣已起。
“呜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间所有、仿佛亿万冤魂在地底齐声哭嚎的尖啸,自剑鞘中迸发!音波无形,却如实质巨浪,轰然撞向东南方那具青铜棺椁!
灰雾剧烈翻腾,雾中人脸齐齐扭曲,张大的嘴中竟真的涌出黑色血泪!棺盖“砰”地弹开半尺,灰雾倒卷,竟被这声剑鸣硬生生逼回棺内三寸!
申屠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怒:“儒修?不……不对!是……是剑冢遗脉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