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风起,浪叠千重,近身之时,海浪平息。
周晓璇身着流光仙裙,玉足轻点水面,幽怨的眼神看着陈江河。
“叔叔当真是好狠的心。”...
迎仙殿内檀香袅袅,青玉地砖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,泛出温润的冷意。龙象子闻声转身,眉峰微扬,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霜刃,自赵慕兰面门一掠而过,随即垂落,不带倨傲,亦无试探,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惯有的沉静审视——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东荒临海小宗门的太上长老,而是在端详一炉尚未开炉的九转玄丹。
“赵道友。”他颔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金石相击,余韵沉实,“听闻你闭关八百载,今朝破关,灵火凝而不散,神光内敛如渊,果然不负‘镜月湖第一散修’之名。”
赵慕兰眸光微动,未应“镜月湖第一散修”之语,只抬手虚扶:“龙象子道友请坐。天水门粗陋,唯有一盏清茶,权作待客之礼。”话音落时,指尖轻点案几,一只青瓷茶盏凭空浮现,盏中碧色翻涌,竟似有细浪轻拍岸礁,茶气氤氲间,隐隐透出三阶海心莲的清冽与二阶云髓露的甘醇。
龙象子未推辞,落座后执盏细嗅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然:“海心莲配云髓露……还掺了半滴玄霜真水凝魄?这茶,倒比某些元婴老祖的待客灵酿更见功夫。”
“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赵慕兰淡笑,指尖微屈,茶盏浮起三寸,悬于二人之间,茶汤澄澈如镜,倒映出两人身影——龙象子眉宇凛然,衣袍虽素净,袖口暗绣的八条蟠龙纹却随光影流转,隐有龙吟低回;而赵慕兰一身月白道袍,袖口未绣一纹,发髻松挽,唯以一支乌木簪固定,可那簪身深处,隐约浮动着极淡的墨色龟甲纹路,若非神识扫过,绝难察觉。
天南域立于殿角,屏息垂目,心中惊涛暗涌。他早知赵慕兰修为通玄,却不知其炼茶一道竟已登峰造极——玄霜真水何等珍贵?寻常修士炼丹尚且不敢多用三滴,赵慕兰却只取半滴融于茶汤,既定神魂、凝法力,又不损茶性本味,此等分寸拿捏,已是返璞归真之境。
龙象子饮尽一盏,放下茶盏时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,三声清响,如春雷滚过冰原:“赵道友不必谦逊。你手中这半滴玄霜真水,若换作旁人,怕是连盛放的玉瓶都需以四阶寒魄玉雕琢,稍有不慎,便会冻裂经脉、神魂结霜。可你却将其化入茶汤,温养于无形……这份对天地灵水的掌控力,已非结丹修士所能企及。”
赵慕兰终于正视他:“龙象子道友此来,若只为品茶论水,那倒是我怠慢了。不如直说——宁学子宗首席大弟子,踏破东荒雾障而来,所求何事?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天南域喉结微动,悄然退后半步。他见过太多天骄上门,或为切磋,或为借宝,或为拉拢,可从未有人如龙象子这般,未言目的,先断根基——他点破玄霜真水,实则是在丈量赵慕兰的底蕴深度;他赞其“非结丹所能企及”,更是将一道无形天堑横亘于二人之间:若赵慕兰真是寻常结丹圆满,便不配与他平起平坐。
龙象子沉默三息,忽而抬手,掌心向上,一缕赤金色火苗无声跃出。那火苗不过豆大,却灼得殿内空气扭曲,青玉地砖边缘竟浮起细微霜晶,又被火气瞬间蒸腾——水火同源,阴阳相噬,正是宁学子宗失传三百年的《九转焚心诀》所凝“炎龙心火”。
“赵道友可知,我为何修此火?”
不等回答,他指尖一弹,心火化作一线金芒,倏然射向殿角一根盘龙柱。火光未至,柱身青玉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表面浮起蛛网般密布的裂痕,可就在裂痕即将蔓延至柱顶之际,那金芒骤然溃散,化作无数细碎金尘,簌簌落于地面,竟在青砖上蚀刻出一幅微缩阵图——七曜星位,九宫隐现,阵眼处一点墨色龟甲纹,与赵慕兰发簪上的纹路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……龟甲九宫阵?”天南域失声。
龙象子收回手,神色肃然:“非也。此乃《龟甲九宫阵》残篇所衍之‘伪阵’,仅存三分形意,无半分神髓。三百年来,宁学子宗遍寻东荒古籍、探遍十二洞天遗迹,只拼凑出此残图。可今日见道友簪上龟纹,再观你茶汤中玄霜真水凝而不散之态,我才确信——当年随玄辰神子深入归墟海眼的那位‘龟甲先生’,并未陨落,而是将毕生所悟,尽数托付于你。”
赵慕兰瞳孔骤然收缩。
龟甲先生——此名讳如一道惊雷劈开八百年尘封记忆。那是她初入紫云山时,在一座崩塌的远古祭坛废墟中发现的残碑,碑文被海蚀风化,唯余“龟甲”二字与一道蜿蜒如河的刻痕。后来她以【万水真经】推演,才知那刻痕竟是上古失传的《龟甲九宫阵》起手式,而持此阵者,号“龟甲先生”,乃玄辰神子座下首席阵师,亦是唯一敢直呼神子名讳而不受罚的狂士。
可此事,天水门无人知晓,陈江河亦未提过半句。
龙象子目光如炬,牢牢锁住赵慕兰:“玄辰神子五十年前已入归墟海眼最深处,至今未归。而龟甲先生,据传在海眼第三重涡流中,以自身为引,镇压一道即将冲出的‘混沌劫气’。若他未死,必藏于某处参悟归墟奥秘……赵道友,你既承其道,可愿告知,龟甲先生,究竟在何处?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异响。
先是三声沉闷鼓点,似从九霄之外传来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;继而一道青影撕裂云层,裹挟着腥咸海风撞入迎仙殿——竟是那只常年守在望舒宫外的青铜巨龟!它龟甲上斑驳的铜绿间,赫然嵌着七块拇指大小的黑色骨片,每一片都刻着微缩星图,正与龙象子方才所绘伪阵遥相呼应!
巨龟落地无声,昂首望向赵慕兰,龟目中竟无半分兽类浑浊,唯有一片幽邃星海缓缓旋转。它喉间滚动,发出低沉如钟鸣的古老音节,字字清晰,竟似直接烙印在众人神魂之上:
“归墟未闭,劫气未平……龟甲已碎,先生未亡。然欲见其真容,需渡三劫——一劫在身,二劫在心,三劫在命。赵慕兰,你既修成法体魂同修极致,可敢接下第一劫?”
赵慕兰霍然起身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龙象子要亲至天水门,为何要以伪阵试探,为何要提龟甲先生——原来一切皆因这只青铜巨龟。它并非灵宠,而是龟甲先生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具“道骸”,是阵眼,是钥匙,更是活的劫引!
“第一劫,在身?”她声音平静,却令殿内温度骤降十度,青玉地砖上瞬间凝出薄霜,“请讲。”
巨龟缓缓伏首,背甲中央一块铜皮“咔嚓”剥落,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龟甲裂缝。裂缝深处,并非血肉,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,漩涡中心,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龟甲碎片,上面烙印着完整的《龟甲九宫阵》全图,以及一行小字:“欲启归墟门,先补吾甲裂。”
龙象子长身而起,袖袍猎猎:“赵道友,此乃龟甲先生遗命——你若能以自身法体魂同修之力,将这枚碎片熔炼入青铜巨龟甲中,使其恢复完整,第一劫即成。但此过程,需承受‘归墟反噬’——每熔炼一分,你自身灵根、真丹、神魂,便会被归墟之力侵蚀一分。若撑不过去……轻则修为倒退三百年,重则灵根崩解,真丹溃散,神魂永困归墟幻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