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宫东侧殿, 比平日热闹些。
汪嫔坐在临窗的榻上,面前摊着好几套衣裳。
颜色从杏黄、水绿到胭脂红、宝石蓝。
料子有云锦、杭绸、软烟罗,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。
三皇子谢玦被乳母抱在怀里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 好奇地看着满榻的华服。
见林晚音进来, 汪嫔笑着招手。
“林妹妹来得正好, 快帮我瞧瞧,这几身哪套更合适?”
林晚音依礼请安,这才上前细看。
她记着苏瑾禾的教导, 先看汪嫔今日的气色, 又打量殿内陈设,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几套衣裳上。
“娘娘肤色白皙, 气质温婉,臣妾觉着这套水绿色的云锦褙子配月白裙, 既雅致又应秋景。”
她斟酌着开口。
“或是这套杏黄绣缠枝莲的, 显得气色好。”
汪嫔闻言,拿起那套水绿色的看了看, 又比在身上, 对着铜镜照了照, 点头笑道。
“妹妹眼光好。本宫也喜欢这套, 清雅不俗。”
她顿了顿, 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妹妹的中秋宴服,可定下了?”
林晚音如实道:“内务府送了几套图样,还未最终选定。”
“要早些定。”
汪嫔放下衣裳, 语气温和。
“中秋是大宴,衣着妆容都马虎不得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。
“妹妹年纪轻,颜色又好, 不必穿得太素净。依本宫看,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桂花的就很好,既不失礼,又衬妹妹。”
这话里有关照,也有提点。
林晚音恭敬应下:“谢娘娘指点。”
汪嫔笑了笑,让宫女将其他衣裳收起来,只留那套水绿色的在榻上。
又让人上了茶点,刚出锅的桂花糕和杏仁茶。
“听说妹妹近日在学宫仪?”汪嫔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是苏姑姑在教?”
林晚音心头一紧,面上不动。
“是。臣妾愚钝,许多规矩都不懂,幸得苏姑姑耐心教导。”
“苏姑姑是个能干的。”
汪嫔啜了口茶,缓缓道。
“本宫入宫这些年,见过的掌事姑姑不少,但像她这般沉稳周全的,不多。”
她抬眼看林晚音,眼神温和却意味深长。
“有这样的姑姑在身边,是妹妹的福气。可福气太盛,有时也招人眼热。妹妹要懂得惜福,也要懂得藏锋。”
林晚音呼吸微窒。
汪嫔这话,几乎挑明了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她低声道,“定谨守本分,不敢逾越。”
汪嫔点点头,不再多说,转而聊起三皇子近日的趣事。
气氛重新轻松起来。
林晚音陪着说笑,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汪嫔那几句提点。
惜福,藏锋。
这四个字,沉甸甸的。
离开永和宫时,汪嫔让宫女捧出一个小锦盒。
“这套珍珠头面,是本宫入宫那年娘家给的,样式简单,但珠子圆润。”
汪嫔将锦盒递给林晚音。
“妹妹中秋宴戴上,不算扎眼,也体面。”
林晚音推辞不过,只得谢恩收下。
回听鹂馆的路上,她抱着锦盒,轻声问身侧的苏瑾禾。
“瑾禾,汪嫔娘娘为何突然这般关照我?”
苏瑾禾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,沉默片刻,才道。
“娘娘是在押宝。”
“押宝?”
“后宫这盘棋,不能一家独大。”
苏瑾禾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淑妃势盛,德妃严苛,皇后娘娘需要平衡。美人您出身清贵但无实权,性情温顺,又恰好在此时得了些眼缘……对中宫而言,是一枚不错的闲子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汪嫔娘娘有皇子,将来总要寻个依靠。中宫的态度,她看得最清楚。今日这番举动,既是向皇后娘娘示好,也是提前结个善缘。”
林晚音听懂了,心中却无欢喜,只有一片冰凉。
原来所有的关照与善意,背后都是算计与权衡。
这宫里,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
“美人不必难过。”
苏瑾禾看出她情绪低落,温声道。
“人与人之间,本就是各取所需。只要不伤天害理,不违背本心,便可坦然受之。今日汪嫔娘娘的提点,是真心的。那套头面,也是真心赠予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晚音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盒,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。
是啊,这就够了。
在这深宫之中,能得一份不掺杂恶意的“各取所需”,已是难得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。
……
八月十四,夜。
谢不悬站在冷宫废井边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井口杂草已被清理开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
井绳垂下,末端系着的铁钩上,挂着一具被井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。
正是失踪两日的钱账房。
“死了至少一天。”
侍卫统领低声禀报。
“颈骨断裂,是被人从身后拧断的。死后才抛入井中。”
谢不悬蹲下身,不顾尸身腐败的气味,亲自检查。
钱账房身上衣裳凌乱,料子是内务府管事的规制。
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还有几丝淡金色的线头。
他小心地用匕首尖挑出线头,就着火把的光细看。
是金线。
宫中能用金线刺绣的,至少是嫔位以上。
“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?”谢不悬问。
“搜过了,除了腰牌和几两碎银,什么都没有。”侍卫统领道。
“但属下在井壁半人高的地方,发现了一个暗格。”
暗格?
谢不悬霍然抬头。
侍卫统领递上一块湿漉漉的油布包。
油布裹得很紧,三层。
打开,里面是一本巴掌厚的册子,纸页泛黄,边缘磨损,显然经常翻阅。
谢不悬接过,就着火把快速翻看。
只看了几页,他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