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跪在堡墙根下,单膝撑地,右手死死按在左肩伤口处,指缝间渗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泛着微青浊气的暗紫色液体。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,竟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血丝,正一寸寸往皮下钻去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下唇已被咬破,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朵朵深褐色的小花。
“殿上!”常元庆第一个迎上来,声音发紧,“周副使方才强闯血雾,想抢回白石堡阵枢最后一道传信玉简,却被一道血线扫中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承宗猛地抬头,瞳孔竟已泛起一层极淡的血翳,像蒙了层薄薄的锈膜。他喉结剧烈滚动,嘶声道:“没……没用……玉简碎了……可我听见了……白石堡里……有活人说话……不是鬼啸……是人在喊‘救火’……”
姬紫阳脚步一顿,眉心骤然一跳。
救火?
镇魔井深处,哪来的火?
他目光沉沉扫过周承宗肩头那道伤口,忽然抬手,指尖凝出一点纯白星火,轻轻点在那蛛网血丝最前端。星火触之即燃,无声无息,却烧得那血丝“滋啦”一声蜷缩焦黑,随即寸寸断裂、剥落。周承宗浑身一颤,喉间溢出半声闷哼,瞳中血翳倏然淡去三分。
“不是火。”姬紫阳收回手指,声音低而冷,“是‘焚神焰’。”
常元庆面色骤变:“焚神焰?!可那不是神狱第九层‘熔心渊’才有的禁火,专灼神魂,连超品金丹都扛不住三息——它怎会出现在第八层?!”
姬紫阳没答,只转身望向井口方向。血雾虽退,但井口边缘三十六座塔架上的符文光晕,已由炽烈转为黯淡,其中七座更是明灭不定,光晕边缘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缝隙,仿佛随时会崩解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那些缝隙深处,并非虚空,而是缓缓蠕动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银色胶质——像某种活物在愈合伤口,又像某种冰冷的机械在自我校准。
“塔架……在被同化。”姬紫阳轻声道。
雷怀远闻言,目光如刀,瞬间刺向塔架基座与地面接驳处。那里本该是玄铁铸就的镇压法阵,此刻却覆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暗银薄膜,正随着塔架光晕的明灭微微起伏,如同呼吸。
“是沈八达的手笔?”常元庆压低声音。
“不。”姬紫阳摇头,指尖一弹,一缕造化之力悄然没入那暗银薄膜。薄膜毫无反应,反倒是他指尖那缕力量,竟如石沉大海,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。“是更早的东西。沈八达只是撬开了门缝,把里面的东西……放出来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脚下大地忽地一震!
并非此前那般沉闷的轰鸣,而是一种尖锐、高频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整座北辰堡的地基,正被无数细小的齿轮咬合、碾磨、强行扭转!堡墙上的青砖缝隙里,瞬间钻出无数细若发丝的暗银丝线,它们彼此缠绕、拧结、向上攀援,所过之处,砖石无声溶解,化作银灰色的齑粉簌簌落下。
“撤!”姬紫阳断喝。
话音未落,他袖袍猛然一卷!一股无形巨力横扫而出,将周承宗、常元庆及附近十余名总兵副将尽数裹住,如风卷残云般向堡外疾退。几乎就在他们离地刹那,整段堡墙轰然坍塌!坍塌的不是砖石,而是连同墙体本身,被那暗银丝线彻底吞噬、分解、重组——坍塌处,赫然浮现出一扇高逾十丈、通体由流动暗银构成的巨大门扉!门扉表面,无数细密如蜂巢的六边形孔洞正缓缓开合,每一次开合,都喷吐出一缕带着硫磺气息的淡金色雾气。
雾气弥漫,所触之物,无论石阶、旗杆、甚至半空未散的血雾余烬,皆在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银膜。
“这是……神机门的‘千机熔炉’?”常元庆失声,声音因惊骇而劈叉,“可神机门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先帝剿灭,满门上下……一个活口都没留下!”
姬紫阳立于堡外旷野,衣袍猎猎,眸中日月山河虚影急速旋转,映照出那扇巨门深处——并非黑暗,而是一片浩瀚、冰冷、秩序森严的银色星海!星海中央,悬浮着一座由无数精密齿轮、游走符文、旋转星轨构成的庞大造物,其核心,正是一颗缓缓搏动的、暗金色的心脏!那心脏每一次搏动,都牵动整片银色星海的明暗流转,也牵动着北辰堡乃至整个镇魔井地脉的细微震颤。
“不是神机门。”姬紫阳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,“是‘天工司’。”
常元庆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天工司——大虞开国之初,由太祖皇帝亲设的秘衙,专司天下奇巧机关、阵法禁制、乃至……炼制仙器。它不归六部,不列九卿,直隶于皇室血脉,其最高掌印者,代代皆由当朝太子兼任。而上一位掌印天工司的太子……正是姬紫阳自己。
十八年前,他废黜诏书下达当日,天工司所有卷宗、所有匠籍、所有存档密库,一夜之间,尽数焚毁。官方记载,是“天火焚库,无一幸免”。可此刻,这焚毁的灰烬之下,竟爬出了比昔日更狰狞、更精密、更冰冷的造物。
“殿上……”常元庆嘴唇发白,声音干涩,“您当年……主持过天工司?”
姬紫阳没应,只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。那里,隔着蟒袍,能清晰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搏动——与银色星海中心那颗暗金心脏的节奏,分毫不差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像两颗心脏,在隔着十八年的光阴,遥遥共鸣。
就在此时,北辰堡内,忽有一道清越笛声,穿透混乱,悠悠响起。
笛声初时婉转,如溪流淙淙,可不过三息,音调陡然拔高、扭曲、尖利!每一个音符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薄刃,精准刺入在场所有人耳膜深处,搅动神魂!周承宗闷哼一声,鼻腔、眼角同时沁出血丝;几名修为稍弱的参将更是当场抱头惨嚎,七窍流血,神智几近溃散!
笛声来源,是堡内一座不起眼的藏书阁顶楼。
姬紫阳霍然抬头。
阁楼窗棂后,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。她一身素白襦裙,裙摆随风轻扬,乌发如瀑垂落腰际,手中一支碧玉短笛斜斜抵在唇边。她侧脸线条柔和,眉目温婉,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,仿佛只是个在春日午后闲吹笛子的寻常闺秀。
可姬紫阳的瞳孔,却骤然收缩成针尖!
那张脸……他认得。
不是此刻的相貌,而是十八年前,他被押离紫宸殿前,于宫墙转角处,匆匆一瞥的背影。那时她提着一盏琉璃宫灯,灯影摇曳,映着她低头浅笑的侧脸,鬓边一朵小小的、半开的素馨花,幽香浮动。
胡思真。
他此生唯一真心倾慕过的女子,也是他废黜诏书中,“德行有亏、私通外臣”的罪证之一。诏书称,她乃前朝余孽之后,以美色惑乱东宫,窃取机密,图谋不轨。他不信,却无力辩驳。后来,她便消失了,如同被抹去的墨痕,再无半点音讯。
如今,她回来了,站在敌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