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儒门‘镇岳剑’?”他眯起眼。
“嗯。”夜红殇终于起身,指尖一勾,崖下黑渊轰然震动,四根通天巨柱齐齐震颤,柱身符文次第亮起,竟与金剑裂痕中的幽青光芒遥相呼应。“看来有心和尚没把消息递出去了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金剑已悬于石崖百丈高空,剑尖直指谢尽欢眉心。剑身嗡鸣,一个苍老声音自虚空响起:“谢施主,你已斩杀尸祖,功德圆满。今奉儒门圣谕,特迎你归宗,授‘护道真君’位,赐九品仙籍,永镇南海——”
“哦?”谢尽欢打断他,抬手指向金剑裂痕,“敢问前辈,这剑上青气,可是尸祖所赠?”
虚空一滞。
金剑嗡鸣骤然尖锐,剑身竟剧烈震颤起来,仿佛被戳中要害。那苍老声音强自镇定:“竖子休得胡言!此乃……”
“此乃镇岳剑胎被尸祖蚀魂千年,强行炼化的‘伪儒气’。”夜红殇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钟,“儒门诸公,你们可知,当年镇压我的七根锁链,其中一根,就是你们供奉在曲阜孔庙的‘圣贤尺’?尸祖能借儒气杀人,只因你们供奉的‘正气’,本就是从我身上刮下的血痂。”
金剑猛地一颤,剑尖金焰“噗”地熄灭半截。
谢尽欢却已向前踏出一步。白袍鼓荡,心口莲花印记炽盛如日,银芒冲霄而起,竟在半空凝成一条百丈银龙虚影,龙首昂然,龙爪之下,赫然托着一方残破石碑——正是通天麒麟额前崩落的那块!
“前辈既然提‘护道’,”谢尽欢声音平静,却压得整片海域为之沉寂,“不如看看,何谓真护?”
他抬手一指,银龙长吟,石碑轰然砸向金剑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清越玉磬之音。石碑接触金剑的刹那,碑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,每一道裂纹里,都渗出暗红血丝,如活物般缠上剑身。金焰迅速黯淡,幽青寒气疯狂滋长,却在触及血丝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腐蚀声,腾起缕缕黑烟。
“啊——!”虚空里传来一声凄厉惨叫,金剑剧烈抖动,剑身裂痕骤然扩大,幽青寒气喷薄而出,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扭曲人脸——正是尸祖模样!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,似要吞噬谢尽欢。
谢尽欢不闪不避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。
心口印记爆发出刺目银光,那光芒并不灼热,却带着一种亘古洪荒的沉静。银光所及之处,幽青寒气如冰雪消融,尸祖幻影发出无声嘶吼,五官迅速坍塌、溶解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被银光裹挟着,倒灌回金剑裂痕之中!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,金剑剑脊裂痕彻底崩开,幽青寒气尽数内敛,剑身金光却愈发纯粹,仿佛褪尽铅华,重现太古初开时的澄澈。
虚空里再无声音。
唯有那柄金剑,静静悬停在谢尽欢掌心上方三尺,剑尖微垂,竟似在……叩首。
谢尽欢垂眸看着它,忽然笑了:“原来儒门护道,护的不是道理,是这把剑的壳子。难怪人皇宁可自毁道基,也不愿接这柄剑。”
他抬手,轻轻抚过剑脊。指尖所过之处,金光温顺流淌,剑身嗡鸣渐缓,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,盘旋于他周身,如臣服,如朝圣。
夜红殇倚在秋千旁,眸光温柔:“现在信了?”
谢尽欢收剑入袖,银龙虚影随之消散。他转身走向她,白袍下摆扫过青苔,心口莲花印记缓缓隐没,只余一点温热:“信了。但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我是鸣山之子,”他停在她面前,目光灼灼,“为何你当年,要亲手把我变成疯子?”
海风骤然停息。
煤球从他衣襟里探出头,小眼睛滴溜溜转着,似乎也屏住了呼吸。
夜红殇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指尖点在他眉心。这一次,没有封印,没有抹除,只有一段画面,如潮水涌入:
——无尽海崖,少年谢尽欢浑身浴血,手持双锏站在尸祖残骸之上。他仰天狂笑,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焚尽万物的戾气。他抬手一招,万里阴煞汇聚成刀,刀锋所向,竟是刚刚赶来的栖霞真人!
“住手!”夜红殇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,“你若真杀了她,便再不是谢尽欢,而是我亲手造出的……新尸祖。”
少年谢尽欢的动作僵在半空,阴煞长刀嗡嗡震颤。他缓缓回头,脸上血污未干,眼神却空洞得可怕:“可他们……都该死。”
“不。”夜红殇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,素手一挥,漫天阴煞如冰雪消融,“该死的,从来不是人。是这方天地的枷锁,是万古以来,把‘护’字写成‘诛’字的规矩。”
画面淡去。
谢尽欢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海风重新吹起,拂动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轻声问,“你封印我的记忆,不是为了让我变回凡人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记住,”夜红殇伸手,轻轻拂去他白袍上最后一片落叶,“护住一个人,比杀死一百个敌人,更需要勇气。”
谢尽欢忽然上前一步,紧紧抱住她。力道很大,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迷茫、挣扎、痛楚,都碾进这个怀抱里。夜红殇没躲,只是抬手,一下下抚着他后背,像安抚一只终于归巢的幼兽。
煤球“咕叽”一声,扑棱翅膀飞上两人头顶,在半空盘旋一圈,忽然张嘴,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——珍珠表面,隐约映出石碑、金剑、还有少年谢尽欢仰天狂笑的侧影。
谢尽欢松开怀抱,接过珍珠,指尖摩挲着那抹微凉。珍珠内光影流转,最终定格在一双眼睛上:那是他自己的眼,却比此刻更年轻,更桀骜,更……干净。
“原来疯子和圣人,”他望着珍珠轻笑,“中间只隔了一颗心。”
夜红殇伸手,指尖点在珍珠上。那双眼睛骤然亮起银芒,与谢尽欢心口印记遥相呼应。珍珠表面涟漪荡漾,浮现出新的字迹——不是篆隶,不是梵文,而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迹:
“谢尽欢,男,十岁。
最爱吃娘做的糖糕,最恨冬天冷。”
谢尽欢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,喉头哽咽。他忽然明白,这十万山河从来不是牢笼,而是摇篮。有人以血为乳,以骨为床,以万古孤寂为襁褓,只等他长成一个……真正的人。
远处,海天相接处,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波涛。暮色温柔,将整个石崖染成金色。煤球叼着半截鱼干,在两人脚边蹦跳,小翅膀扑棱棱扇起一阵暖风。
谢尽欢握紧珍珠,抬头望向夜红殇,眼中再无迷茫,只有一片澄澈坚定:“百年之后,我陪你去看外面的太阳。”
夜红殇微笑,指尖点了点他心口:“不急。先陪姐姐,把这十万山河,一寸寸……种满莲花。”
话音落,她袖袍轻扬。海风骤然变得温软,拂过之处,焦黑的崖壁缝隙里,一株株嫩绿莲芽破土而出,舒展叶片,悄然绽放。花瓣纯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