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汁顺喉而下,暖意却未达心底。
她抬眼,目光扫过两个年轻宫女惨白的脸,终于说出今夜最重的一句:
“男人说‘不去’,未必是真不去。
他只是在等一个人,非去不可的理由。”
养心殿西暖阁,烛火比白日更盛。
南宫玄羽并未批折子,而是斜倚在紫檀嵌玉榻上,一手支额,另一手随意搭在膝头。李常德垂手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案上摊着一份密折,纸页边缘已被捏得微微卷起。
那折子,是大理寺新呈的——关于冷宫庶人周氏私通侍卫一案的结案陈词。
上面写着:经查,侍卫周老七确有越矩之举,然其自述“为保媚嫔性命,不得已虚与委蛇”,并主动供出王灼华曾授意其毒杀媚嫔未遂之事。另查得周老七家中仅老母卧病,再无亲族,素无劣迹,判杖四十,革除侍卫职,发往岭南戍边。
南宫玄羽看完,只冷笑了一声:“杖四十?岭南?”
李常德躬身:“回陛下,大理寺说……周老七认罪态度极好,且供出关键线索,故从轻发落。”
“从轻?”南宫玄羽指尖叩了叩案面,“朕记得,冷宫侍卫轮值,向来是三月一换。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他周老七,在冷宫守了整整十七个月。”
李常德额上沁出细汗。
南宫玄羽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如寒刃:“把他押回来。不必经大理寺,朕亲自审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有内侍高声通禀:“皇贵妃娘娘驾到——!”
南宫玄羽眉峰一蹙。
沈知念竟来了?她从不轻易踏足养心殿西暖阁,尤其在他批阅密折之时。
李常德连忙迎出去,片刻后引着沈知念步入殿内。
她未穿朝服,只着一身月白缠枝莲暗纹常服,发髻松松挽就,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走得近了,才闻见身上淡得几乎不存在的雪松冷香——那是她惯用的香料,从不熏殿,只熏衣。
“臣妾扰了陛下清静。”沈知念屈膝行礼,姿态从容,不见半分逾矩,“听闻陛下为庄家余党一事彻夜未眠,特来奉茶。”
李常德亲自接过她手中食盒,打开,一盏参汤,一碟云雾茶,还有一小碟琥珀色蜜渍梅子。
南宫玄羽望着那碟梅子,眼神微动。
沈知念顺势落座于下首绣墩,不等召,便自然道:“这梅子,是臣妾今晨亲手腌的。用的是江南新贡的青梅,加了陈年桂花蜜与半钱薄荷霜。陛下尝尝,解腻。”
她不说参汤,不提茶,只推梅子。
南宫玄羽果然拈起一颗,入口微酸旋即化甘,薄荷凉意直冲鼻窍,竟将胸中郁结的浊气生生冲开一线。
他抬眸:“你怎知朕需这个?”
沈知念垂眸,笑意浅淡:“臣妾不知。只知陛下批折子时,若觉烦闷,便会揉左太阳穴。今晨臣妾路过养心殿,见李公公命人新换了三匣子薄荷膏。”
南宫玄羽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并不轻松,却奇异地卸下了几分沉郁。
他放下梅核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,目光扫过案头那本密折,忽而道:“皇贵妃觉得,人该不该信?”
沈知念未答,只伸手,将那碟梅子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:“陛下先尝第三颗。”
南宫玄羽依言再食一颗。
这次,梅肉深处裹着一粒极小的、碾得极细的陈皮末——微苦回甘,绵长悠远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朕告诉你,有人把朕当棋子,借朕的手,除掉自己最恨的人……你信么?”
沈知念终于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融雪:“臣妾信。可臣妾更信,陛下执棋的手,比任何人都稳。”
南宫玄羽久久凝视着她,良久,竟破天荒地伸出手,将案头那份密折,推至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知念不推辞,也不疾速翻阅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素绢手套戴上,这才翻开折子。一页,两页……直至看到末尾大理寺朱批“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全”八字,她指尖在“周老七”三字上,极轻地点了点。
“臣妾斗胆问一句——”她抬眸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陛下,可曾见过周老七?”
南宫玄羽眸色一沉:“未曾。”
“那陛下可知,他右耳垂上,有一颗赤色小痣?”
“……不知。”
沈知念合上折子,双手奉还:“那这份折子,便不是结案,而是开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无波:“臣妾昨夜收到密报,周老七的母亲,并未卧病。她三年前便已病逝,棺木停在岭南义庄,至今未葬。而周老七每月寄回家的‘药银’,实则汇入了庄家旧部名下一处钱庄——那钱庄,三个月前刚被查封,账册焚毁,唯余一张烧剩半角的银票存根,印鉴尚可辨认。”
南宫玄羽瞳孔骤然收缩。
沈知念却已起身,福了一礼:“夜深了,臣妾告退。这梅子,陛下留着慢慢吃。臣妾明日,再送新的来。”
她转身离去,月白衣角掠过烛光,竟似一道无声的斩断。
殿内只剩南宫玄羽一人。
他盯着那碟梅子,忽然将第三颗拈起,凑近烛火——果肉边缘,果然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线,缠绕其间。
那是沈知念亲手所缚的丝线。
不是试探,不是告诫。
是邀约。
邀他一同,拆开这盘棋局最深的那层暗格。
而此时,咸福宫外,一株百年老槐树影婆娑。
青黛提着灯笼,在树下徘徊已久。
她没等到周老七。
却等到一个黑影倏然落地,将一枚东西塞进她手中,又瞬间消失于墙头。
青黛颤抖着展开手掌——是一块染血的布条,上面用炭条潦草写着三个字:
“别信她。”
她猛地抬头,只见槐树枝头,一只乌鸦振翅飞走,翅尖掠过月光,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。
咸福宫内,媚嫔已卸了钗环,散着长发坐在镜前。她面前铜镜里映出的,不止是她自己。
还有镜面深处,那抹一闪而过的、属于周老七的、沾着泥污的袖角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眼角。
那里,一滴泪正悬而未落。
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也像一道,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