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妃嫔的席位。
一众娘娘、小主今日皆是精心装扮,珠翠环绕,锦绣缠身。
她们本就争奇斗艳,到了献礼这一刻,更是各显神通。都想在帝王面前留下一个灵巧贤惠,心思细腻的印象。
沈知念身为皇贵妃,位居众妃之首,自然是第一个起身的。
她身上的宫装裙摆垂落如云,赤金衔珠凤钗微晃,却不喧宾夺主,只衬得身姿端雅。
沈知念走到丹陛下盈盈一拜,仪态万......
沈知念轻轻晃着怀中的元宸公主,指尖拂过她柔嫩的脸颊,目光却沉静如古井。窗外一树早樱被风拂过,簌簌落了几瓣在窗棂上,粉白相间,像未干的胭脂。
她没接菡萏的话,只将元宸公主往上托了托,让小人儿枕得更舒服些。乳母垂手立在一旁,眼观鼻、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——娘娘不说话的时候,永寿宫里连针落地都能听见回响。
“陛下昨夜……可歇在养心殿?”她忽然问。
小明子垂首答:“回娘娘,是。陛下回养心殿后批了半宿奏章,天将明时才合眼。李常德公公说,陛下临睡前还问了一句——‘大公主今晨可退热了?’”
沈知念指尖一顿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不是问太医,不是问保母,而是直接问“退热了没有”。
她垂眸,看元宸公主蜷着的小拳头,拇指正无意识地抵在唇边,像含着一枚未启封的诺言。
——原来帝王的心,也分层叠叠,如宫墙般深重。
只是那最里一层,未必全然空着。
她忽而想起三年前,自己初怀元宸公主时,胎象不稳,连着吐了半月,御膳房熬的安胎汤药苦得舌尖发麻。那时南宫玄羽正在北境督军防务,只遣快马送来一封密旨,附着一方旧帕——是她初入东宫时绣的并蒂莲,线脚歪斜,花蕊处还洇着一点淡褐血痕,是当年她替他挡下刺客袖中淬毒银针时,指尖划破留下的。
他没写一个字,只盖了朱砂印。
可她捧着那方帕子,在烛火下看了整夜,喉头哽着,竟一滴泪也没掉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夜他伏案至寅时,亲手批复了三十道调防军令,最后一道,是命钦天监择吉日,为她加封昭仪。
原来有些情意,从来不在言语里,而在沉默的刀锋之上,在不动声色的绸缪之中。
沈知念抬眸,望向窗外渐浓的春色:“去备车。”
菡萏一怔:“娘娘要去哪儿?”
“长春宫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金玉坠地,“大公主病着,本宫身为后宫二品昭仪,又是皇子公主之母,理当亲自探视。”
芙蕖立刻上前:“奴婢这就去传轿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沈知念截断,“步行去。”
菡萏与芙蕖对视一眼,齐齐噤声。娘娘从不坐轿去长春宫——那里曾是庄雨眠的寝宫,也是大公主幼时被禁足三月的地方。三年前一场雪夜,大公主跪在长春宫外阶上求见生母,冻僵的手指抠进青砖缝里,指甲翻裂,血混着雪水淌了一阶。沈知念恰巧路过,命人抬了暖轿来,却没让大公主上,只递去一只铜手炉,炉身滚烫,烫得大公主缩手,又咬着牙抱紧。
那是大公主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,没哭,也没谢,只低声说:“谢谢昭仪娘娘。”
自那日起,长春宫三里之内,沈知念再未乘轿。
今日亦然。
她将元宸公主交予乳母,起身时裙裾扫过软榻边缘,一缕沉水香悄然漫开。她未施粉黛,只挽了素净的朝云近香髻,簪一支白玉衔珠步摇——珠子细小,走动时几乎无声,像怕惊扰什么。
永寿宫到长春宫,要过三道宫门,穿两片御苑,绕半座太液池。
她走得极慢,步子不疾不徐,仿佛不是去探病,而是赴约。
路上遇见两个扫洒宫女,见她来了,慌忙跪倒磕头。沈知念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起来吧,别惊了大公主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风过竹林,清冽入耳。
宫女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,却觉那抹绯色身影掠过时,连空气都沉静三分。
到了长春宫门前,守门太监远远见了,立即躬身:“昭仪娘娘万福!”
沈知念颔首,目光扫过紧闭的宫门,门楣上“长春”二字漆色微黯,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,叮咚一声,像谁心头绷断的弦。
“大公主可醒了?”她问。
太监恭敬答:“回娘娘,半个时辰前醒了,喝了半碗药,又睡下了。太医说烧已退了两分,只是脉象仍虚。”
沈知念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瓷瓶:“这是本宫亲手熬的梨膏,加了川贝与秋梨蜜,润肺不燥,不伤脾胃。待大公主醒了,兑温水化开,一小勺一小勺喂。”
太监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瓶身微凉,内里却似有余温未散。
沈知念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:“昨日侍疾的保母,是哪几个?”
“回娘娘,是张嬷嬷、王嬷嬷和刘姑姑。”
“她们三人,昨夜都在榻前守着?”
“是。张嬷嬷熬药,王嬷嬷敷额,刘姑姑一直握着大公主的手。”
沈知念眼睫微垂,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:“张嬷嬷的右手食指,有旧伤,每逢阴雨便痛,是么?”
太监一愣,迟疑道:“这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,但本宫知道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缓,“她十五年前,在东宫浣衣局,因打翻一盆染料,被掌事嬷嬷用烙铁烫过。那伤,至今未愈。”
太监脊背一凛,额头沁出细汗——这等陈年旧事,连内务府档册都未载,昭仪娘娘如何得知?
沈知念不再多言,只道:“替本宫传句话给张嬷嬷:若她愿辞出宫去,本宫可为她长子谋个六品吏目缺,在江南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抬步离去。
身后,太监呆立原地,手中青釉瓷瓶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块未拆封的敕命。
沈知念并未回永寿宫。
她在太液池西岸的柳荫下停步,摘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,一颗颗拨弄。珠面光滑,却有细微刻痕——是元宸公主满月那日,她亲手刻下的“平安”二字,藏在珠背暗处,无人得见。
菡萏终于忍不住:“娘娘,您为何偏偏点出张嬷嬷?”
沈知念望着水面浮萍:“因为她昨夜喂药时,右手抖得厉害,药匙三次碰响碗沿——可她左手稳如磐石,分明是故意为之。”
“故意?”
“嗯。”她指尖顿住,“她想让陛下听见那声响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——大公主病得极重,重到连最稳妥的保母,都握不住一柄药匙。”
菡萏倒吸一口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