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,亲手扶他坐稳龙椅的媚嫔,尚存三分旧情。
南宫玄羽忽而抬手,轻轻抚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,动作极轻,却让沈知念脊背瞬间绷紧。
“知念。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低沉如夜,“你从前说过,宫里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在鞘中,而在人心。”
她抬眸,撞进他眼底。
那里没有试探,没有警告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凉的了然。
“朕给你一个机会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是给媚嫔,是给你。”
沈知念怔住。
“你去告诉她——”他目光沉沉,“若她肯亲手写下周老七如何胁迫她、如何玷污她清白、如何以父兄性命相逼的供状,朕便允她自请出宫,削籍为民,流放岭南,永世不得返京。”
沈知念呼吸一窒。
削籍为民?流放岭南?
这已不是宽恕,而是……留她一条命。
可代价是——彻底剜去她“嫔”的身份,断她家族翻身之望,抹去她所有荣光,让她余生如草芥,在瘴疠之地苟延残喘。
比死更狠。
“若她不肯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。
南宫玄羽眸色渐冷:“那便按宫规处置。私通侍卫,杖毙;伪造病历,欺君;谋害人命,凌迟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——株连九族。”
沈知念闭了闭眼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给她选择,是在给媚嫔一条……仅存的生路。
而这条路,必须由她去铺。
因为只有她,能不动声色走进咸福宫,能避开所有耳目与盘查,能让她信——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。
“臣妾……遵命。”她低声道。
南宫玄羽终于点头,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:“还有一事。”
沈知念抬眸。
“三日后,钦天监择吉日,册立元宸为固伦长公主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朕拟旨,你为摄政皇贵妃,协理六宫,兼掌宗人府玉牒。”
沈知念心头巨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
摄政皇贵妃?!
这是自本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的封号!连当年宠冠六宫的孝懿皇后,也未曾获此殊荣!
协理六宫已是权倾后宫,兼掌宗人府玉牒——意味着皇室血脉、皇子公主名册、乃至宗室婚配、爵位承袭,皆归她一手裁定!
这是将整个皇族的命脉,交到了她手上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臣妾何德何能?”
南宫玄羽回眸,烛光映亮他眼底的决绝:“因为你信得过。”
四个字,轻如鸿毛,却重逾千钧。
他信她不会借权生乱,信她不会纵容外戚,信她……会护住阿煦,护住元宸,护住这江山将来的安宁。
沈知念喉头哽咽,终是深深俯首,额头抵上冰冷的地砖:“臣妾……叩谢圣恩。”
他未让她起身,只道:“去吧。今夜便去咸福宫。”
沈知念伏在地上,久久未动。
烛火噼啪轻爆一声,光影摇曳,映得她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。
她终于直起身,整了整衣襟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芙蕖早已备好软轿,菡萏捧着一只紫檀匣子跟在身后,里头装着一剂安神汤——名义上是探病所赠,实则……是南宫玄羽亲笔所写、加盖东厂密印的“赦罪契”。
只要媚嫔在契上按下手印,三日内,便有车马候于宫门之外,送她远赴岭南。
沈知念踏上软轿,掀帘前,忽听身后传来南宫玄羽的声音:
“若她问起——为何是你来传话。”
她侧首。
他立于殿门之下,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:
“你就告诉她——”
“因为朕信你,比信自己更多。”
软轿缓缓抬起。
沈知念攥紧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——那是阿煦今晨偷偷塞给她的,上面还沾着奶香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,唯有一片沉静的、不容撼动的坚毅。
咸福宫的朱漆大门,在她眼前缓缓开启。
门内,烛火昏黄,影绰摇曳。
媚嫔正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,一根一根,拔下鬓边赤金红宝簪。
簪尖寒光凛冽,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她听见脚步声,却未回头,只盯着镜中那个眼神枯寂、眉宇凝霜的女人,缓缓开口:
“沈昭仪来了?”
沈知念停步,望着镜中那双盛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轻声道:
“不是沈昭仪。”
“是……摄政皇贵妃。”
媚嫔拔簪的手,终于顿住。
铜簪尖端,一点殷红,悄然滴落,在妆台上绽开一朵细小而狰狞的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