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门前,白发如雪,周身水光缠绕;有他含笑将青玉佩按向知风心口;有他在最后一刻,抬手撕开自己胸膛,捧出一颗剔透如水晶、内里却翻涌着整条冥河的“溟渊金丹”,按入玉佩……
水珠轰然炸开,化作满天星雨,每一颗雨滴里,都映着陈玄机最后的笑容。
知风双膝一软,跪倒在水阶尽头。
不是因敬畏,不是因恐惧,而是因一种迟来了十二年的、撕心裂肺的真相,终于劈开了他自以为坚固的道心。
江隐俯视着他,声音低沉如渊底回响:“陈玄机没三愿。一愿太平道存续,二愿溟渊道统不绝,三愿……你活着,且清醒。”
他顿了顿,袖袍轻扬,一道水光裹住知风:“起来。你既已看见渊门,便再无回头路。张承业能查到分水玉圭,是因为有人故意将线索漏给他。太平道内,不止一个‘陈玄机’想保你,也不止一个‘张承业’想拿你。而真正想杀你的……”
他指尖遥遥一点,指向枯骨岭深处——那里,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,正贴着山脊阴影,朝白骨岭方向疾掠而去,速度之快,竟在空气中拖出半道水痕。
那水痕,与江隐身上的水纹,同出一源。
知风霍然抬头。
江隐眸中水光流转,一字一句,如惊雷滚过冥河:“……是你那位,一直闭关、从未露面的‘师伯’,李玄溟。”
枯骨岭深处,阴风骤停。
灰影倏然凝滞于半空,缓缓转身。
隔着数十里冥雾,那人影遥遥望来。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,唯有一只眼睛裸露在外——那只眼,瞳仁漆黑如墨,眼白却泛着病态的青灰,眼尾处,赫然刺着一枚细小的、银光粼粼的水印。
溟渊印。
知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江隐却笑了,笑声清越,震得冥河水面泛起万点金鳞:“好戏,这才开场。”
他袖袍一卷,知风只觉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,已立于一座孤峰之巅。脚下并非阴冥黑土,而是嶙峋白骨堆砌的山岩,寒气刺骨。远处,白骨岭如一头匍匐巨兽,脊背嶙峋,肋骨森然刺向铅灰色的天幕。
而在峰顶中央,静静矗立着一物。
不是碑,不是鼎,不是法器。
是一口井。
井口圆形,径约三尺,井壁由整块黑曜石凿成,光滑如镜,倒映不出天光云影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缓缓旋转的幽暗涡流。井沿上,用赤色矿粉写着四个古篆——“渊眼通冥”。
江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:“这是溟渊真府在阳间的‘眼’。陈玄机当年亲手所凿,为引一线渊水,浇灌太平道根基。十二年来,你每日清晨所饮的观中清泉,皆由此井而出。”
知风僵立不动,盯着那口井。
井中涡流缓缓旋转,忽然,一点银光自深处浮起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正面,是熟悉的“太平通宝”四字;背面,却无祥云瑞兽,只有一道蜿蜒水纹,水纹尽头,赫然雕着一只微缩的螭首。
与他丢失的玉佩上,被蚀去的那半枚“太平”二字,严丝合缝。
江隐走到井边,俯身,伸手探入那幽暗涡流之中。
他的手臂没入其中,竟未激起丝毫涟漪。涡流温柔地包裹着他,如同归家的游子。
“你师父散丹之前,将最后三道溟渊真意,封入此井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一道,护你命格不堕阴冥;一道,锁你记忆不泄渊秘;一道……”
他手臂猛地一收。
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湿漉漉的、通体幽蓝的玉简。玉简表面水光流转,无数细小的螭龙虚影在其中游弋、盘旋、吞吐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龙吟。
“……是等你亲手,破开封印。”
知风伸出手,指尖颤抖,几乎触到那玉简冰冷的表面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轰!
枯骨岭方向,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撕裂长空!
并非雷霆,而是某种古老禁制被强行撼动的悲鸣!
整座白骨岭剧烈震颤,山岩崩裂,白骨簌簌滚落。一道惨白光柱冲天而起,直贯阴冥天幕,光柱之中,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,皆被粗大的、泛着幽蓝水光的锁链捆缚着,悬于半空,无声哀嚎。
那是……太平道失踪的三代弟子。
江隐眸光骤寒,袖袍猎猎:“李玄溟,终于按捺不住,要开‘渊牢’了。”
知风猛然回头,只见那惨白光柱映照之下,枯骨岭最高处的白骨高台上,不知何时已立起一座祭坛。祭坛中央,一尊三丈高的泥塑神像巍然矗立——神像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以两枚幽蓝水玉镶嵌,正冷冷俯视着峰顶这口“渊眼”。
那神像手中,高举着一柄通体漆黑的权杖。杖首,赫然是一颗狰狞螭首,螭口大张,正对着“渊眼”方向,獠牙森然,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。
江隐缓缓抽出腰间桃枝,枝头桃花灼灼,却无半分暖意:“渊牢一开,溟渊水元将失控反噬。阴冥界,会塌。”
知风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,混着井沿赤粉,滴落在幽蓝玉简之上。
血珠触玉,玉简表面水光暴涨!
无数螭龙虚影齐齐昂首,发出震彻九幽的龙吟!
江隐侧首,琥珀色眸子映着玉简暴涨的幽光,第一次,对知风露出了真正的、属于螭龙真君的威严与期许:
“现在,告诉我——”
“你是太平道的知风,还是溟渊真府的……承渊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