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青仰头看着云雾中的螭龙。
只见其龙首修长,额生双凸如美玉之枕,龙须垂落如流苏,正在江风中轻轻摆动,颇有美感。
只是他和张承白自幼拜入龙虎山,受...
知风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,指尖微微发颤,却仍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,声音清越却不失沉稳:“太平道知风,见过清风、明月两位道友。”
她话音未落,那矮小的明月便忍不住往前蹭了半步,仰起小脸,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粒刚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:“你……你是从南方来的?可是伏龙坪那边?我听观主说,伏龙坪的桃树三年才开一次花,花瓣落在溪里,鱼都变金鳞呢!”
清风眉头一皱,低喝一声:“明月!”随即转向知风,面露歉意,“师弟年幼,言语无状,道友莫怪。观主只道贵客自南而来,气息清正,非邪非祟,故命我二人迎至山门。至于伏龙坪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微凝,“此地距伏龙坪已逾三千里,中间隔了太行、王屋、中条三脉,更有铁围山阴气余波未散,寻常修士不敢横渡。贵客能至此,实属不易。”
知风尚未答话,簪子上那缕云雾忽而微漾,一缕极淡极细的水汽无声滑落,在她耳畔凝成一道几不可察的气流——是江隐的声音,轻如游丝,却字字清晰:“莫提伏龙坪,也莫提太平道名号。此观名‘青霞观’,观主姓郝,单名一个‘昀’字,乃武夷山筠清真人早年亲授的记名弟子,后因缘际会,在此结庐修行三十载。他不涉宗门纷争,不纳香火供奉,只收孤贫童子,授以耕读导引之术。此人虽仅六境修为,却通阴阳节候,擅望气识脉,更有一桩秘传本事——能辨神魂初离之痕。”
知风心头微震,垂眸掩去眼中惊色。
她方才自阴冥脱身,神魂尚在冥河浊气冲刷后的余震之中,虽服下五石地黄丸稳住脏腑,但魂光浮动、魄影微黯,确是初离阴界未久之相。若这郝昀真有此能,那他早在知风踏足山脚之时,便已洞悉其来历。
果然,清风话音方落,山腰那座灰墙黛瓦的宫观深处,忽有一声悠长磬音缓缓荡来。
叮——
磬声不高,却如清泉滴入深潭,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,拂过山石、松针、竹叶,最后轻轻撞在知风额角。
她眉心一跳,似有温润之力渗入泥丸,刹那间,神魂如被春阳照彻,浮躁尽敛,连带方才喉头那股腥甜也悄然退去。
“观主请贵客入观。”清风肃容道,抬手向山门一引。
知风颔首,缓步上前。她每走一步,脚下青石缝隙里便有细小青苔悄然舒展,叶尖沁出微不可察的露珠——那是她无意间散逸的太平道《太素养真诀》残息,与山野灵气相触所生的自然应和。清风眼角余光扫见,瞳孔微缩,却未言语。
明月却看得呆了,小手扒着师兄胳膊,喃喃道:“青苔……自己喝水了?”
三人拾级而上。
石阶共三百六十级,暗合周天星数。阶旁柏树苍劲,树皮皲裂如古篆,枝干虬曲处,竟有细小铜铃悬垂,随风轻响,铃音清越,却无一丝杂音——非是凡铸,乃是用山中百年雷击松脂混赤铜粉炼制,专为镇守山门气机,防阴祟潜入。
知风走过第七十二级时,忽觉左袖微沉。
她不动声色,只将袖口略略下压,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——是江隐悄然化形所系的云纹玉扣,此刻正贴着她腕骨,微微搏动,如活物呼吸。
再往上,八清殿檐角悬着八枚青铜镜,镜面蒙尘,却无蛛网,镜背皆刻北斗七星图,星位微妙偏移,显是依今日天象实时校准。知风目光掠过,心中微凛:此非寻常观星之法,而是以镜为眼,借星辉布下“八极锁灵阵”,阵眼不在殿中,而在山腹那株巨树根须之下。
她脚步一顿。
清风立时察觉,侧首道:“道友可觉不适?”
“无事。”知风摇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山腰那株遮天蔽日的古树,“此树……”
“青檀。”清风顺着她视线望去,语气微缓,“观主唤它‘守岁君’。树龄不知几何,只知建观之前,它便在此。每逢朔望,树冠必凝一滴青露,观主取之熬膏,可治百病。前年大旱,十里乡民皆来求露,观主未拒,三日之间,树冠青露尽竭,枝叶枯黄近半。半月之后,新芽破皮而出,青翠如初。”
明月在一旁用力点头:“守岁君最厉害!去年有个黑影半夜爬墙进来,想偷树皮,刚碰到树干,就……噗!”他双手一拍,学了个炸开的动作,“变成一团黑烟,被守岁君吸进去了!”
清风脸色一沉,抬手欲捂师弟嘴,却已晚了。
知风却笑了,笑意清浅,如风过竹林:“原来如此。难怪方才山门楹联题‘木德参天’——青檀属木,性至柔而至刚,主仁厚,守元气,正是镇守阴阳之枢的天然灵枢。”
清风眸光骤然锐利,上下打量知风片刻,忽而垂首:“道友见识非凡。”
知风未答,只将目光投向那株古树浓荫深处。
树影婆娑,光影斑驳,而就在那最幽暗的树干内里,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正缓缓游移——那是江隐所化的壬水真形,已悄然潜入树心,借木气掩藏行迹。他并未靠近树根阵眼,只绕着树干螺旋而上,在离地七丈三尺处停驻。此处树皮皲裂最深,裂缝中隐约可见一点微光,如萤火,如星屑,正是青檀千年凝聚的一丝本命木灵。
江隐的水气正轻轻裹住那点微光,不吞不炼,只作温养。
知风心领神会。
她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素白玉佩——那是太平道外门弟子信物,通体无瑕,唯背面阴刻一朵云纹。她指尖凝力,轻轻一叩,玉佩应声裂开,露出内里一枚寸许长的青色木片。
木片轻若无物,却在离手瞬间,泛起一层温润青辉。
清风与明月齐齐变色。
“这是……神桃木?”清风失声。
知风颔首:“伏龙坪神桃树当年遭雷劫劈断主枝,此乃坠落枝桠所截。虽无神效,却含一线纯阳木气,可安魂定魄,亦可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木片托于掌心,青辉映得她指尖泛起淡淡玉色,“饲灵。”
话音落,她屈指一弹。
青光倏然飞出,不偏不倚,没入古树树干裂缝之中。
刹那间,整株青檀微微一震。
无数细碎青芒自裂缝迸射,如星雨洒落,又似春蚕吐丝,纷纷扬扬缠绕上江隐身化那缕壬水。水气遇木光,非但未相斥,反如久旱逢甘霖,迅速洇开一片朦胧氤氲——壬水得木气滋养,愈发澄澈灵动;青檀得壬水润泽,树皮皲裂处竟有嫩芽悄然拱出。
清风双目圆睁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明月却拍手欢叫:“开花啦!守岁君要开花啦!”
话音未落,古树最高处,一簇米粒大小的青白色小花,真的绽开了。
花无香,却有光。光如初雪,如新月,如婴儿初睁的眼。
山风忽止。
万籁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