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剩的左手，指向那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归途平劫数·揽世唯照我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凿子，狠狠楔入这片“空”之中。

    空白，应声而动。

    不是被填充，而是被“定义”。

    一点微光在他指尖凝聚，瞬间膨胀，化作一轮微小的、却无比炽烈的银白太阳。太阳升起，光芒所及之处，空白退却，化为温润的青灰色泥土；泥土蔓延，生出第一株嫩绿的草芽；草芽舒展，抖落露珠，露珠坠地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水花里，倒映出一片湛蓝的、初生的天空。

    没有神念，没有法则，没有创世宣言。

    只是“有”，被他念出。

    于是，便有了。

    第二株草，第三株……青灰色的泥土迅速铺展，形成一片广袤的平原。平原尽头，一座低矮的山丘隆起，山丘上，几块未经雕琢的巨石静静伫立，石缝间，钻出几朵淡紫色的小花。

    风，起了。

    带着泥土的腥气，带着青草的清香，带着露水的微凉。

    柳乘风悬浮在平原上空，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，又抬头望向那片新生的、尚显稚嫩的天空。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轻声自语，声音被风吹散，“创世……不是凭空捏造。是‘照见’。照见那‘无’之中，本就蛰伏的‘有’之可能。然后，伸手，把它……牵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残缺的左臂，断口处银白电弧微微跳跃，竟有细微的、粉红色的新肉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出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那片新生的、纯净的蓝天之上，毫无征兆地，浮现出一张巨大到无法想象的、由无数流动的星辰与古老符文构成的“脸”。

    不是老学究。

    这张脸苍老、威严、漠然，眼神深邃得仿佛容纳了亿万纪元的沉睡。它没有开口，只是静静地、俯视着下方的平原，俯视着悬浮其上的、伤痕累累的柳乘风。

    一股无法言喻的、比天知序列更古老、更宏大、更不容置疑的意志，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。这意志并非敌意，却比任何敌意都更令人窒息——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喙的“秩序”，一种凌驾于所有创世行为之上的、最终极的“背景板”。

    无面石像、黄沙男、阿伯，三人同时脸色剧变，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
    “……‘帷幕之后’？！”黄沙男牙齿打颤，声音嘶哑，“它……它怎么醒了？！”

    “不是醒了……”无面石像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，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张星辰巨脸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与……恐惧，“是被‘惊动’了。被这小子……硬生生从永恒的沉睡里，‘照见’了！”

    阿伯脸色惨白如纸：“完了……‘帷幕’一旦垂落，连不可知不可闻，都只是它指缝间漏下的尘埃……柳乘风他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。

    柳乘风缓缓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他迎着那张星辰巨脸投下的、足以碾碎万古神明的漠然目光，非但没有丝毫退避，反而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染着血丝的、灿烂到近乎疯狂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抬起那只正在重生、新生血肉还带着淡淡银光的右手，朝着那张覆盖了整个天幕的星辰巨脸，竖起了一根中指。

    动作随意，姿态嚣张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、少年般的挑衅。

    “喂——”他扯开嗓子，声音洪亮，穿透新生的微风，直冲云霄，“你谁啊？新来的？不懂规矩？”

    星辰巨脸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但那笼罩天地的、宏大到令人绝望的意志，却极其微弱地……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仿佛一台运转了亿万年的、精密到极致的宇宙机器，第一次，在某个微不足道的齿轮上，听到了一声不合拍的、刺耳的“咯噔”声。

    柳乘风收回手指，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指关节，骨头发出清脆的“咔吧”声。他低头，看着脚下这片由自己“照见”而出的、尚显脆弱的平原，看着那几朵在微风中摇曳的淡紫色小花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气息，带着泥土的厚重，带着青草的生机，带着露水的清冽，还带着一丝……来自他自身血脉深处、刚刚被唤醒的、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……咸腥。

    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血珠，滴落在新生的泥土上，瞬间被吸收，泥土表面，竟悄然浮现出一点微不可察的、暗金色的纹路。

    “老子的归途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却比刚才更加清晰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滚烫的星辰，砸进这片刚刚诞生的、脆弱的天地，“才刚刚……开始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他残缺的右腿断口处，银白电弧骤然狂暴，无数细微的、如同活物般的银色丝线，猛地探出，扎入脚下的泥土，扎入那几株青草的根茎，扎入远处山丘的岩石缝隙……

    平原，开始微微震颤。

    山丘，无声拔高。

    青草，疯狂疯长，叶片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。

    淡紫色的小花，花瓣层层绽开，花蕊深处，一点幽暗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“空无”，悄然凝聚。

    那张星辰巨脸，依旧沉默。可那笼罩天地的意志，却如潮水般，开始……缓缓退却。

    不是畏惧，更像是……一种久违的、面对“未知变量”时，本能的、谨慎的……观察。

    柳乘风站在震颤的大地上，任由新生的血肉在断肢处疯狂滋长，任由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、陌生而磅礴的力量，如洪流般冲刷着他残破的躯壳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退却的星辰巨脸，投向那片被自己“照见”而出的、正以不可思议速度变得坚硬、粗粝、充满野性力量的新生天地。

    嘴角，缓缓扬起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，没有了癫狂，没有了挑衅，只有一种历经千劫万难、踏碎万古神坛之后，沉淀下来的、磐石般的……笃定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离谱的事。

    他不仅打爆了一个创世神，更是在“帷幕”之上，亲手撕开了一道微小的、却再也无法弥合的……裂缝。

    而裂缝之外，是比天知序列更辽阔、更凶险、也更……真实的，神峰之巅。</p>